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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旗插何处何处归

    幽州馆驿,内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铜壶底下的炭火燎得正旺,水泡翻滚。


    苏易简端坐在缺了半块漆的木案前,捏着竹篦往壶中拨入茶末。


    “苏学士好兴致。”


    耶律奚低阴着脸跨进门,几步逼到案前,拔出弯刀就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案角被径直斩断,半截木板带着茶碗砸在毡毯上,茶水溅出来。


    “我兄长还关在定州里,你们倒好,嘴皮子一碰就要割大辽的地!”耶律奚低胸膛起伏,刀尖抵着残案,“真把大辽逼急了,幽州的兵全拉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


    苏易简连眼皮都没抬,只管提起铜壶,给剩下的一只茶盏续满热水。


    “哼,大辽的地?这只不过是石敬瑭送出去的,我们再拿回来而已,现在大军打到哪,大宋的旗就插到哪。耶律将军若觉得不公道,尽可带兵去拆。”


    耶律休哥推门而入。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断木,面色一沉。


    “奚低,退下。两国交锋,对使臣拔刀成何体统?”


    耶律奚低用力将弯刀从木缝里拔出来,插回鞘内,退到一旁。


    耶律休哥在苏易简对面坐下。


    “苏学士,契丹勇士不惧玉石俱焚。涿州,太后大度,给了。可你们这胃口越撑越大,涿州以北,必须退出去。否则幽州满城男丁,随时能跨上战马。”


    苏易简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


    “于越此言差矣。不是大宋要吞,我们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土地,于越最好能把这十六个州都还了,这样下官可以拿自己的人头保证,大宋军队永不与大辽兵戈相见。”


    耶律休哥被苏易简噎的不知道怎么回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就在这时候,馆驿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辽兵的呼喝盘问。


    片刻后门外通传声落,一名随行亲军推开半扇门,裹着满身风雪跌跌撞撞闯进内堂。


    他解下腰间的皮筒。


    “学士,定州行辕急递。雪大封路,自边境辗转送入幽州,晚了五日!”


    苏易简接过皮筒,抽出那张油布裹紧的纸卷。


    室内连落针声都听得见。


    苏易简展开纸卷,视线自上而下扫过。


    停顿两息后,他将那份军报反扣在残破的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呵呵,看来,于越先前那胡乱画的草图要作废了。”


    苏易简的声音不大,嘴角却压不太住。


    “贵国太后方才同意割让的涿、朔二州,如今提也不必提。寰、蔚二州,已换了我大宋的旗帜。这边界,得重新往北画画了。”


    耶律奚低不可置信地吼道:“满口胡言!那可是重兵据守的要塞,你们怎么可能——”


    耶律休哥一把拦住他,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反扣的军报上。


    “你们那个楚王,当真欺人太甚。大辽已经让了二州,他竟还不收手?”


    他的声音反而沉了下去。


    “那个小楚王,当真以为幽州城是纸糊的?”


    苏易简说道。


    “战场上的事,下官做不了主。殿下的规矩一向明白,打下哪里,谈哪里。寰、蔚已克,大辽若再拖——”


    他顿了顿。


    “下一份军报送来的,许是代州换旗的消息。”


    耶律休哥没坐回去,拇指在刀格上来回蹭了几下。


    “苏易简,你真不怕本王拿你的脑袋祭旗?”


    苏易简搁下茶盏,迎着那道目光笑了一下。


    “杀了下官,于越就是拿自己的城门给楚王殿下递刀。”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不过,殿下交代过,大宋并非穷兵黩武之邦。大辽若肯认下这四州归属,大宋愿与大辽歃血为盟,五十年不兴兵。至于那助军旅之费,可以商量。”


    爽啊,是真的爽,苏易简的心里现在已经抑制不住的高兴。


    耶律休哥半晌没有接话。


    几个人就这么僵着。


    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


    韩德让绕出屏风,在苏易简脸上停了一眼,转向耶律休哥。


    “于越,这一局,输了就是输了。”


    “四个州,认了吧。五十年的约......”


    韩德让向苏易简施了一礼。


    “还请苏学士尽快拟文。”


    耶律休哥没说话,脸色阴沉的转身就往外走。


    韩德让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那张反扣的军报,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这案上说话有没有底气,终归得看城头飘的是谁家的旗。南朝出了个好楚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纸军报的背面,手指摩挲过折痕,没再开口。


    苏易简没接话,只低头拨弄着茶盏。


    定州行辕。


    风雪声隔在厚重的毡帐外,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赵惟吉端着药碗吹散白汽,视线落在矮榻上的捷报抄件。


    “殿下。”石贻孙把带着冰碴的毡帽摘了往木架上一挂,咧着嘴就笑。“幽州传回的消息,苏学士在馆驿现在硬气得很呐。”


    “意料之中。”赵惟吉把药碗端起来一口闷了。“文臣的骨头,平时看着软,到了这等关乎青史留名的地方,就会比铁还硬。”


    石贻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这回辽人是真服软了,四州防务咱们是不是该着手派人去接管了?还有那降卒营里挑出来的刺头,正好全发配去挖冻土。”


    赵惟吉放下药碗,顺手抽出一份卷宗递了过去。


    卷宗上附着那半块南院探马司的木牌,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


    “防务交接有枢密院的人操心。”赵惟吉拿镇纸压住矮榻上散开的文书。


    木牌横搁在案角,断口参差,炭盆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眼下有一件更棘手的事,需你亲自去办。”


    石贻孙接住木牌,站直了身子。“殿下吩咐。”


    “苏易简这回把辽人的脸皮扒了个底朝天,嘴上认了,暗地里的刀子只会更多。”赵惟吉搁下药碗。“降卒营那场乱子,死的人看似是灭口,但那另一半木牌的持有者,绝不会跟着尸体一起烧没。”


    石贻孙没吭声,拇指压了压木牌断口。


    “殿下的意思是,那孙子还缩在咱们营里?”


    赵惟吉直言道,“你带皇城司的人,去把那两万多降卒里所有带伤的、手上有老茧的,全单拎出来。告诉他们,凡能举报辽人探马者,记良民身,赏粮两斗。这营盘里的毒疮,必须刮干净。”


    石贻孙咧了咧嘴,笑得不大好看。


    “殿下放心,那些骨头再硬的辽军,饿上三天再闻见肉糜香,就是亲爹也能给咬出来。我这便去拔了这根刺。”


    石贻孙走了,帐帘落下来,寒风被拦在外头。


    赵惟吉没有马上回榻上,而是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


    外交的牌已经打到了极限,下一手,全落在暗处。


    营里那根没拔出来的刺,城外那六千骑,还有那枚丁字第七十三号。


    他松开帘角,烛火被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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