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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朝堂之险与手足之情

    石贻孙三步并作两步登上马车。发布页Ltxsdz…℃〇M


    车帘刚放下来,他就一屁股坐到赵惟吉对面,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殿下!成了成了成了!您看见没有,曹枢相今天那嗓门快把大殿的灰都震下来了,王禹偁那张脸绿得跟城墙根底下长的苔藓似的!吕端那一跪,哗啦啦全跪了,属下站在殿外都听见了那动静,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赵惟吉靠在软垫上没吭声,手里还捏着进殿前解下来的佩剑穗子,拇指慢慢捻着穗头的丝线。


    石贻孙笑够了,发现车厢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这才后知后觉地收了收嘴角,试探着凑过来。


    “殿下,您这是……不高兴?”


    “高兴得太早了。”


    赵惟吉把剑穗搁在膝头,语气比车外灌进来的风还凉三分。


    “今天殿上那出戏,中书省搭台,曹枢相唱打,张齐贤收网,三步走得干脆利落,可那也只是开了个头。”


    石贻孙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半边。


    “后头的路还长着呢。三请三辞是祖宗规矩,一道都不能省。”


    石贻孙张了张嘴想插话,被赵惟吉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礼部那帮老古董拟章程的速度你又不是没见过,光是选黄道吉日就能磨上小半个月。再加上祭告天地、祭告太庙、朝见百官,整套流程走完,少说两三个月。”


    赵惟吉抬眼看他。


    “这两三个月里,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


    石贻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一变,右手已经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谁敢在这时候给殿下下绊子,属下就让他知道洛阳城的护城河到底有多深。”


    “收起你那套。”


    赵惟吉把剑穗往旁边一丢,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咱们的对手是制度,不是哪个人。制度这东西,你一刀砍不死它,砍了反倒会溅自己一身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石贻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


    赵惟吉靠回软垫,闭上眼睛。


    马车在冻土路面上颠了一下,车厢里的炭盆微微晃动。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去办。”


    石贻孙立刻坐直了。


    “从今天开始,洛阳城里但凡有宗室、外戚、台谏私下串联聚会的,咱们在皇城司安插的人手给我盯死。不用拦,不用吓,只管记下来——谁跟谁见了面,在哪儿见的,聊了多久。”


    “一个字都不许漏。”


    石贻孙的嘴角又咧开了,不过这回不是方才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而是猎犬嗅到活物时的那种兴奋。


    “属下明白。”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石贻孙掀开车帘往外瞄了一眼,回过头来。


    “殿下,府门口停了辆马车,不是咱们的。”


    赵惟吉睁开眼。


    “什么车?”


    “瞧着像宫里出来的制式……不对,车顶是青漆的,不是黄的。”


    石贻孙眯了眯眼。


    “倒像是哪家宗室的。”


    赵惟吉还没来得及说话,管家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隔着车窗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平阳郡王的车驾,半个时辰前就到了。郡王说不急,就在前厅等着。”


    赵惟吉愣了一瞬。


    他把车帘一把掀开,跳下马车的动作比石贻孙还快了半拍。


    东宫。


    赵惟正站在门廊下,正低头剥着橘子,指尖沾着汁水,随手将橘皮搁在廊边石台上。


    他比赵惟吉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厚,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撑得满满当当。


    皮肤被海上的日头和盐风吹得黝黑发亮,赵惟吉打量着他,很难把眼前这人跟一年多前那个面白斯文的大哥对上号。


    赵惟吉大步走到跟前。


    赵惟正扔了手里的橘瓣,一把将弟弟揽进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力道大得赵惟吉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拍得往前一撞。


    “瘦了。”


    赵惟正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心疼。


    “在北边吃了多少苦,脸都没二两肉了。”


    “大哥才是。”


    赵惟吉退后半步。


    “出去的时候还是个白面郡王,回来倒像个跑船的老把头。”


    赵惟正哈哈大笑。


    “跑船的老把头?那可比窝在洛阳城里当摆设强多了!”


    他一把搂住赵惟吉的肩膀往屋里走,嘴就没停过。


    “这趟出去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从明州出海走南下西洋航路,中间遇了两场大风,船队折了一条半,差点就交代在落漈里头了……”


    赵惟吉被他连拖带拽地拉进正厅。


    胸口的那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了。


    在北边绷了大半年没松下来过,进大庆殿绷着,在马车上也绷着,偏偏被这一膀子力气拍散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贻孙嗓门最大,还没进门就在院子里嚷开了。


    “大表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走一年多连个准信都捎不回来,我们都悬着心,还当你遇上风浪滞在外洋了!”


    紧跟着进来的是王克正和魏昭亮。


    王克正靴子上还沾着北边带回来的黄泥,显然是连歇脚都没顾上,进门先朝赵惟吉行了个礼,再转向赵惟正拱手。


    魏昭亮跟在最后面,照旧话不多,只是看见赵惟正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最后进来的是杨延斌。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毕竟不是这几个人的姨表兄弟,身份上差着一层,只躬身侍立在门侧。


    赵惟吉回头看了他一眼,朝里头扬了扬下巴。


    “进来,别杵在外头,找座坐。”


    杨延斌这才跨进门槛,谢过座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赵惟正扫了一圈,目光在杨延斌身上停了两息,回头看赵惟吉。


    “杨业将军的公子?”


    赵惟吉点了点头。


    赵惟正走过去,在杨延斌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令尊在寰州打的那一仗,我在船上就听信使说了,了不起。”


    杨延斌起身抱拳,耳根有些发红。


    石贻孙已经张罗着让下人上了热酒和干果,自己抢了赵惟正旁边的位子,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大表兄,海上到底什么样?有没有碰到鲛人?有没有捞到珊瑚?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天色擦黑时,东宫偏厅摆上了接风的家宴。


    炭火煨着热酒,案上列着几样北地的腊味与江南的鲜蔬,都是赵惟吉平日惯吃的口味。


    几人按宾主入席,石贻孙坐得离赵惟正最近。


    王克正与魏昭亮分列两侧,杨延斌依旧坐了下首,腰背挺得笔直。


    席间赵惟正谈兴极浓,从三佛齐的番商讲到阇婆国的风土。


    说南洋岛上的土人赤足踏浪,占城的香料堆得比山还高,连海上遇风时浪头拍上船舷的声响都讲得绘声绘色。


    赵惟吉起初还沉得住气,一杯接一杯地温酒下肚,听着长兄讲海外见闻,筷子都没停过。


    可酒过三巡,见赵惟正绕来绕去,从航路绕到海寇,从土产绕到番邦习俗,半字不提要送他的东西,终于还是放下了酒杯。


    他指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抬眼看向赵惟正,不知怎的带了点无奈。


    “大哥,饭也吃了,故事也讲了,你信里说给我带的东西呢?”


    赵惟正先是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案上的酒盏都跟着颤了颤。


    “我还当你能憋到散席呢!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


    他拿起酒壶给赵惟吉满上,才慢悠悠补了句。


    “东西是有,而且不少。可这会儿还在路上,你放心,你绝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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