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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涕泗交零挤眼泪?

    同一时辰,皇宫内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赵德昭半靠在迎枕上,左手搭在引枕边沿,手背上扎着三根银针,针尾的艾绒还冒着细烟。


    翰林医官使刘瀚跪在御榻前,膝盖下垫了一块薄毡,右手稳稳地捻着最后一根针,下针的角度精准到分毫不差。


    赵德昭的眉心舒展了些。


    “你们医官院这几年进步很大啊。”


    刘瀚低着头,把银针缓缓退出,擦净针尖收入竹筒。


    “禀官家,臣不敢居功。医官院这几年能有今天的底子,一多半是楚王殿下的功劳。臣不过是照着当年殿下定的规矩往前走罢了。”


    赵德昭把手从引枕上收回来,活动了两下手指。


    “嗯,宫里这几年都在说,医官院跟太祖朝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顿了一下。


    “你也别替楚王说好话,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朕分得清。”


    刘瀚低下头去,把针筒和药箱收拾得仔细。


    他在宫中侍奉多年,这种话头一出来,后面多半还有旁的意思,接与不接都是学问。


    赵德昭看着他收拾药箱的背影,沉默了一阵。


    “刘院使。”


    刘瀚手上动作一停。


    赵德昭没有马上说下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朕这身子骨,你比谁都清楚,当年你跟太祖说的我不是不知道,不就是那年在南唐负的伤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若有个万一……你觉得楚王,撑不撑得住?”


    药箱里的铜扣碰出一声脆响,这事当年自己只跟太祖说过啊!官家什么时候知道的......


    砰!刘瀚的膝盖已经重重磕在了地砖上。发布页LtXsfB点¢○㎡


    “官家!臣职在医事,不敢豫议国本!”


    殿内只剩下艾绒燃尽后的一缕灰烟,细细地往上飘。


    过了好一会儿,刘瀚见赵德昭一直没有反应,他紧闭了一下双眼,猛地睁开抬起头,额角全是汗,嘴唇动了两下。


    “禀官家,臣只说臣知道的看见的。”


    “太祖朝的时候,军中的伤兵十个里头活不下来几个。”


    “楚王殿下奉太祖之命接手之后,光伤口缝合这一项,就把战场上的折损压下去了好几成。”


    赵德昭的手指在锦被边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按住了。


    刘瀚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这些年,臣遵循殿下定的规矩不管军中医官还是医官院的医官,每一个都是严格选上来的。”


    声音放得更轻了。


    “北境这一仗,定州、涿州、朔州前后送回来的伤兵名册,臣都核过。两万多人的大战,最后死在伤病上的不到一百人。”


    “太祖朝打太原的时候,重伤的才活了一个。”


    刘瀚跪在原地,抬起头,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臣不懂军国大事,但臣知道一件事——能让将士少死这么多人的殿下,将士们会替他卖命。”


    殿内又安静了一阵。


    赵德昭缓缓点了点头。


    “行了,下去吧。朕这身体就交给你了。”


    刘瀚起身退了两步,弯腰捧起药箱,正要转身离开时,赵德昭又补了一句。


    “今天这番话,出了这道门就烂在肚子里。”


    “臣遵旨。”


    刘瀚退出殿外,走到廊下拐角处,才发现自个儿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殿内,赵德昭重新靠回迎枕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中书省刚送来的《请立皇太子表》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份表疏翻过去,扣在案面上。


    炭盆里的银丝炭已经烧到了底,灰堆上还压着一点暗红,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灭。


    窦神兴候在屏风侧边,欠着身子低声开口。


    “官家,该用药了。”


    “嗯。”


    赵德昭闭上眼睛,手搭在锦被上没动。


    “明早让吕端把册礼的章程拟出来,不用再拖了。”


    窦神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下,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


    三请三辞的戏码,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头一道表疏是吕端领衔,中书门下、枢密院率文武百僚联署,措辞恳切,无非是楚王功德兼备,国本不可久悬之类的旧例常谈。表疏直递御前,赵德昭当日便批答不许,着令百官再议。


    第二道表疏换了张齐贤领衔,文武百官再次联名上奏,签押比第一道多了三百余人,词意愈加恳切。赵德昭依旧批答不允,只说 “楚王年少,更待历练”。


    第三道表疏仍由吕端领衔,百官三上请立之章。这一回,赵德昭不再推拒,亲降手诏付中书省:“百官累表请定国本,朕心甚慰,然国本不可久旷,其速拟册礼章程。”


    消息传开,赵惟吉依制上呈第一道辞表,大意是自己年少德薄,不敢当此大任,请父皇另择贤能。


    辞表是石贻孙亲自送到内廷的。


    出门的时候石贻孙咧着嘴笑,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散。


    “殿下,窦都知接了辞表,当着我的面就说了句‘知道了’,连看都没看就搁在旁边了,官家压根就没打算准。”


    赵惟吉头也没抬,继续在案头提笔润色措辞,预备按例再上第二道。


    “废话,这叫流程。”


    第二道辞表写得比第一道还诚恳,用词更卑,态度更低,甚至引了两段太祖朝的旧典来佐证自己才浅位卑。


    石贻孙蹲在旁边看他写,看到 “臣惶恐战栗,涕泗交零” 八个字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


    “殿下,您涕泗交零了吗?”


    赵惟吉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


    “这叫格式。”


    “那…… 属下替殿下送去的时候,要不要也挤两滴眼泪配合一下?”


    赵惟吉瞥了他一眼。


    石贻孙立刻闭嘴,抱起辞表就往外跑。


    辞表递上去不过半日,宫中便传回御批:不许。


    至此三请三辞的礼制全数走完。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东宫正门之外,从早到晚挤满了递名帖贺喜的官员。


    石贻孙在门房处拦了一整天,按照赵惟吉的吩咐,所有人一律挡驾,只说殿下闭门守制、辞让未允,名分未定之前不纳私贺。


    “殿下说了,名分没定之前,谁的面子都不好使。各位大人的好意殿下都记着了,等册礼之后再一一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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