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大氅毛色不匀,换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陈皇后把裘皮抖开看了一眼,随手丢给身后的女官。
苏清弯腰接过,安静的站在一旁。
赵惟吉站在殿中,出巡的常服已经换好,腰间玉带扣得齐整,正等着母亲把话说完。
陈皇后却不急,让人又抱了三件大氅出来,逐一摸过毛质,挑中一件玄狐的,亲手抖开往赵惟吉肩上披。
“大名府那边冷,你在外面注意点,别到了地方又不肯添衣裳。”
“官家也是的,自己儿子刚回来,这又要出门!”
赵惟吉微微躬身,双手接住大氅的领口。
“阿娘放心,儿臣此去不过十来日,宣慰驻军查看粮储,顺便看看三叔翁和几位姑父,又不是上阵打仗。”
“你说得轻巧。”陈皇后没好气地拍了他肩膀一下,手劲不大,嘴上却不饶人。
“上回说去定州也是十来日,一去一两个月,音信全靠军报递,我跟你爹爹连你是胖是瘦都不知道。”
“那回是打仗,这回真不是。”
“打不打仗,你身边伺候的人不能少。”陈皇后转头看向苗无棣。
“东宫的人都安排妥了?”
苗无棣躬身答道。
“回娘娘,随行内侍六人,司膳两人,车马仪仗依太子出巡之制备齐,皇城司的护卫也到了宫门外候着。”
陈皇后点了点头,又拉过赵惟吉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手凉成这样,车里的暖炉备了没有?”
“备了备了。”赵惟吉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阿娘若再查下去,儿臣怕是天黑都出不了宫。发布页LtXsfB点¢○㎡”
“你急什么,让我看看又少块肉?”陈皇后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松了下来。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总算觉得这身行头还算妥帖。
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范婉仪领着清妍公主阿沅,由两名宫人陪着走到阶下,在门槛外停住了脚。
“妾身携阿沅,给太子殿下请安。”
范婉仪的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做得周全,既没有抢在皇后前头开口,也没有畏畏缩缩地站在角落里等人传唤。
赵惟吉侧头看去,范婉仪今日妆容淡雅,素色褙子外罩了件半旧的披帛,站姿端正,不卑不亢。
阿沅被母亲牵着手,探头探脑地往殿里张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陈皇后扫了范婉仪一眼,目光没多停,转回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大半。
“进来吧,外头冷。”
苏清往旁边让了半步,垂手站到了柱子阴影里。
范婉仪这才领着阿沅迈过门槛,走到殿中站定。
阿沅松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碎步跑到赵惟吉跟前,仰着脸看他,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二哥,二哥,你要出远门?”
“嗯,哥哥去大名府办差,很快就回来。”
赵惟吉蹲下身,目光平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阿沅咬了咬嘴角,像是鼓足了勇气,把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他面前。
是一枚錾花银熏球,拳头大小,球身镂着缠枝莲纹,从接缝处透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里头烧着小半块炭饼。
“这个给二哥暖手吧。”阿沅的声音稚嫩,说完又补了一句。
“阿娘说外头冷,哥哥手凉,这个揣在袖子里就不冷了。”
范婉仪站在后头,闻言垂了垂眼。
赵惟吉伸手接过熏球,掌心一触便觉得温热。
银球做工精细,分量却不重,是宫里惯用的制式,不算名贵,也不算寒酸,恰好卡在不会被人说逾矩,也不会被人说敷衍的分寸上。
他看了范婉仪一眼。
范婉仪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是把阿沅的领口顺手拢了拢。
赵惟吉把熏球握在掌心转了两下,另一只手摸了摸阿沅的头顶。
“二哥收下了。”
他顿了一下,低声道。
“河北那边有一种糖人,捏得跟真的一样,马啊,兔子啊,什么都有。哥哥回来给你带。”
阿沅顿时高兴起来,拍着手蹦了两下。
“真的吗?那我要兔子,要大兔子,二哥你可不准骗我!”
“好,大兔子,二哥一定给你带回来。”
赵惟吉站起身,把熏球拢进袖中,余光扫过殿内几名侍立的内侍宫人。
那些人的目光在他和阿沅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又迅速低了下去。
该看的都看见了,该传的自然会传出去。
陈皇后在旁看着这一幕,面色舒展了些。
她走上前,把赵惟吉大氅的领口又拢了拢。
“行了,该走了,别误了时辰。”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轻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母子之间才有的郑重。
“你爹爹身子不好,你在外头办差,办完了就赶紧回来,帮他分担点朝中的事,别在路上多逗留。”
赵惟吉低了低头。
“儿臣省得。”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皇后一眼。
嫡母站在殿中央,身后是范婉仪牵着阿沅,灯烛映着几个人的影子拖在地砖上,长长短短,各不相连。
嫡母站在殿中央,稳的是名分。
范婉仪带着阿沅来这一趟,未必不是在赌将来。
那枚熏球暖在掌心里,底下垫着的却是前程。
皇家没有纯粹的亲情,每一句嘘寒问暖的底下都垫着各自的盘算。
因为这些盘算里头,至少还裹着几分真心。
真心有多少,盘算有多少,不必掰扯清楚。
赵惟吉收回目光,迈步出殿。
苗无棣已经在宫门外的石阶下等着了,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护卫队列,太子金辂车停在甬道正中,车帘垂得齐齐整整。
“殿下,车驾备好了,走宫城南门出定鼎门,沿官道往东。”
赵惟吉站在阶上,看了那辆金辂车一眼。
车身宽敞,绸帘厚实,里头必定也备了暖炉鲜果和一应茶具,跟他在北境骑马吃沙子的日子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袖中的熏球掏出来,往苗无棣手里一塞。
“车不坐了,牵马来。”
苗无棣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去大名府犒军,不是去打仗,坐车也……”
“犒军就得让人家看见太子是骑马来的,不是躺在车厢里晃过来的。”
赵惟吉已经走下了台阶。
“马呢?”
苗无棣把熏球往怀里一揣,转头朝后头的亲卫吼了一嗓子。
“牵马,牵殿下那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