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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拦路

    马牵到台阶下的时候,李沆的脸色就变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位太子谕德在东宫属臣里素来话最少,脸最板,哪怕册礼当天百官山呼千岁,他也只是端端正正行了礼,多余的贺辞一个字没有。


    可此刻他站在金辂车旁,嘴皮子动了两下,到底没忍住。


    “殿下,太子出巡有定制,车驾仪仗俱按中书省拟定的章程行事,临时更改于礼不合。”


    赵惟吉已经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扫了李沆一眼。


    “太初啊,孤此行是去大名府犒军,查看粮储,勘踏官道。”


    “坐在车里勘踏,你告诉孤,勘踏什么?”


    李沆张了一下嘴。


    赵惟吉看得出来,李沆心里头过的不是道理,是规矩。


    太子出巡不乘辂车,传到洛阳台谏耳朵里,又是一篇“储君轻率,失仪废礼”的弹章。


    “殿下的用意臣明白,可御史台……”


    石贻孙牵着马从后头过来,经过李沆身边,头也没回。


    “李谕德要是觉得冷,车里有暖炉,您坐着便是。”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操练,腰刀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殿下骑马,我们骑马,您要是不放心,就骑马跟着。”


    李沆的脸涨红了。


    “石都知,你……”


    “行了。”赵惟吉在前头开了口,“都别争了。”


    他调转马头,面朝整支队伍。


    金辂车停在甬道正中,车帘垂着,后头跟着十几辆随行马车和仪仗。


    再后头是皇城司的护卫骑队,杨延斌已经默默上了马,腰背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等着出发。


    “太初的顾虑有道理。”赵惟吉先把台阶给了出去,“孤也不是非要跟中书省的章程过不去。”


    “但父皇让孤顺路勘踏东路官道,回去好有个实底。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孤要是坐在车里,那辂车四面绸帘遮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到。”


    “回去之后,朝会上有人问孤,东路官道路况如何,孤怎么答?说‘挺好的,坐着很舒服’?”


    李沆闭上了嘴。


    王旦站在队伍中段的马车旁,一直没出声。


    此刻他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下了车,走到自己的马前,伸手接过缰绳,翻身上去。


    动作做完了,一个字没说。


    李沆看了他一眼。


    王旦冲他微微颔首,意思明白得很:别拧了,上马吧。


    李沆站了片刻,朝赵惟吉拱了拱手。


    “臣遵命。不过御史们弹劾殿下,臣可不替殿下挡着。”


    “那孤自己接。”赵惟吉已经催马往前走了,“走吧。”


    苗无棣站在原地抱着那枚银熏球,看着一群人骑马走远,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金辂车,把熏球往怀里塞了塞,跺着脚朝驭手喊了一嗓子。


    “车跟上,别落太远。殿下骑够了总得有地方歇脚。”


    驭手甩了一鞭,辂车跟在马队后头缓缓驶出定鼎门,像是被主人丢下的一条大黄狗,不甘不愿地跟着。


    出了城才知道路有多烂。


    殿上李惟清说“粮车倾覆”“损耗三成”,赵惟吉听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字,觉得严重。


    可数字是数字,屁股是屁股。


    马蹄踩上冻土官道的头一刻,他就明白了,这条路跟在定州的都差不多,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过来人,这路压根不配叫路。


    黄土被冬天冻成了一层硬壳,表面看着还算平整,马蹄踏上去却深一脚浅一脚。


    先前雨雪天里碾出来的车辙凝成了硬邦邦的沟壑,有的深达半尺,有的斜着横过路面,根本不成规律,马腿插进去得费劲拔出来。


    走了不到五里,赵惟吉的膝盖就开始发酸。


    不是累,是颠的。


    马每踩一步,冻土碎裂的震动从马蹄传上鞍子,再从鞍子传到脊椎。


    “这玩意儿。”石贻孙骑在他左后方,颠了几下,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殿下,这要是赶着粮车走,一天能走二十里都算快的。”


    “不止。”杨延斌在右侧接话,“粮车比战马重多了,轮子也宽,碾进这种车辙根本就出不来。前年……我阿爹运粮的时候,有一段路比这还差,一天翻了四辆车。”


    “粮袋摔散了满地都是,兵士趴在泥里一袋一袋往回背。天黑了都没收完。”


    赵惟吉没接话,两腿夹着马腹,目光一直盯着路面。


    他在数。


    从定鼎门出来到现在,路面上能辨认出三种以上的车辙痕迹,深的是重载粮车,浅的是民间牛车,最细的是快马驿传。


    三种辙印互相交叉,没有一条是直的,说明经过这里的车辆全在躲坑。


    路基两侧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枯草和碎石混在一起,冻成了一道硬梗。


    去年夏天雨水一灌,路面泡软再晒干再冻硬,循环往复,里头的土层已经酥了。


    等开春化冻,这条路会变成一片烂泥。


    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方。


    金辂车的大轮子碾在同一段路上,车身只是微微晃了晃,牛皮减震垫子把颠簸吃得干干净净。


    再往后看,李沆骑在马上,脸色发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颠的。


    王旦倒是面色如常,只是每过一段路就往两边看一看,目光落在路边的村落上头。


    “王中允。”赵惟吉忽然喊了一声。


    王旦催马上前半个身位。


    “殿下。”


    “你在看什么?”


    王旦沉默了一下。


    “臣在看路两边的村子。”


    赵惟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官道两侧零星散着几个村落,土墙矮屋,炊烟都很细,有的院子连门都没有,用几捆干柴堵着。


    “从出城到现在,臣数了七个村子。”王旦的语气很平,“基本没有看见牲口,甚至连鸡叫都没听见。”


    没有牲口的村子,意味着耕畜被征走或者饿死了。


    没有鸡叫的院落,意味着连最后的家底都吃光了。


    这还是洛阳周边的地方。


    这些人明年春天拿什么耕地?


    队伍继续往东走。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的轮廓。


    旗杆歪了,旗面上的字褪得只剩半个,像个没人管的破哨棚。


    石贻孙忽然勒住了马。


    “殿下。”右手搭上了腰刀,“前头有人。”


    赵惟吉抬眼看去。


    驿站门前的道旁,黑压压聚着一群人,远远看去至少两三百,男女老幼都有,衣裳破烂,颜色分不清,蹲的蹲,坐的坐,有几个裹着草席靠在道边的枯树下,一动不动。


    杨延斌已经握上了刀柄。


    护卫骑队自动拉成了两列纵队,把赵惟吉夹在中间。


    “是流民。”王旦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赵惟吉勒住马,停在官道正中。


    冬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酸腐气味,混着烟火味和土腥味,不浓,却刺鼻。


    那群人也看见了这支马队。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后缩,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身后藏。


    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跑,就那么沉默地看着。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驿站门口。


    门半掩着,一个穿厢军号衣的老卒正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太子仪仗的旗号,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这些人,这些人不是小人放进来的……”他先急着撇清,话说到一半,眼睛往旗号上又扫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退了。


    “太……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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