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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看谁的兵先到!

    宿州码头,人声嘈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赵惟吉站在一处新修的木栈桥边,身上换了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挽着。


    他没往里走,只盯着停泊区那几艘刚下水的新漕船看了半天。


    石贻孙贴着他站,忍了一会儿,还是凑近了,压着声说:“吉哥儿,这新船还没刷油,有甚么好看的?”


    “看吃水。”


    赵惟吉朝左边指了一下,“那艘是旧船,里头的人刚卸了半船米,你看水线在哪。”


    他又指向右侧的新船,“这艘是空船,跳板都还没搭,水线倒比那艘旧船还深。”


    石贻孙顺着看过去,愣了下:“这……这是为何?”


    “船身太轻,压不住浪,他们在船底填了碎石。”


    赵惟吉走到拴船的木桩前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手指在船舷水痕上面的一处接缝里抠了抠。


    木屑掉了下来。


    他手指又往缝里探了探,摸到个钉子帽,用指甲一撬,那钉子居然动了。


    赵惟吉收回手,走到旁边一堆修船剩下的料子里,翻出一块废船板,用拇指比了下厚度,又扔回脚下。


    “账上说是一寸厚的板子,这儿只有八分。”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木渣,“钉子也是船钉铺不要的坏货。这船别说下江了,在运河里风吹大点就得散架。”


    石贻孙的脸沉了下来:“这帮畜生,拿人命换钱。”


    赵惟吉没接话,抬眼越过卸货的苦力,看向码头长街的尽头。


    那里挑着一盏红底黑字的灯笼,上面印着个“钱”字。


    两人踱着步子走过去,进了家杂货铺。


    “掌柜,来两碗热茶。”赵惟吉在一张方桌前坐下,随口喊道。


    柜台后的老掌柜端着木盘走出来,放下茶碗的时候,眼光在石贻孙腰上扫过。


    那里系着半块不起眼的黄铜符,露了一角。


    老掌柜把一碗粗茶放在赵惟吉面前,碗底挪开,桌上多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惟吉伸手压住纸条,打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润州周宅,初五夜里烧了一炉账。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看着它烧成灰,用指头碾碎,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问:“掌柜的,你这铺子有没有以前过往船期的账本?”


    老掌柜双手拢在袖子里,回答得滴水不漏:“东家有吩咐。钱家在水上的铺子开了三十年,船来船往,甚么时辰、哪艘船、拉的甚么货,每笔都有底子。客官要对账,说一声,库房随时开。”


    “茶不错。”赵惟吉丢下两枚铜钱,起身往外走。


    出了铺子没走多远,赵惟吉脚步停了下来,伸手拽了石贻孙一把,在一家卖包子的摊子前站住。


    “两屉肉包。”


    赵惟吉把铜板拍在案上,偏头低声说,“后头那个卖炭的,别回头。”


    石贻孙后背一下就绷紧了。


    “他从码头就跟着了。挑着担子,筐里的炭没装满一半,步子却重。刚才路过的时候,他看的是你腰上的铜符。”


    赵惟吉接过店家递来的油纸包。


    石贻孙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短刀柄上:“我去抓人。”


    “别动。”


    赵惟吉把一屉包子塞进他怀里,“宿州漕运是乔维岳的地盘,码头上除了转运司的狗,谁敢这么明着盯梢。让他跟着,让他回去报信。”


    入夜,宿州城外驿馆。


    宿州知州林庚站在大门外,身上的绯色官袍一丝不苟,几个随从捧着厚礼,后头还跟着几个提食盒的厨子。


    “臣宿州知州林庚,备了薄酒,求见太子殿下。”


    偏门开了一半,王旦走出来,手里捏着林庚刚才递进去的名帖。


    “殿下水土不服,有点着凉,已经歇下了。”


    王旦把名帖收进袖子,“林大人,这酒席就撤了吧。殿下有令,地方官一律不见,驿馆的供应照规矩来就行。”


    林庚陪着笑脸:“殿下龙体要紧。臣把随军的医官和熬汤的药材留下……”


    “不用了。”王旦直接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很硬,“规矩就是规矩。”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林庚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拢着袖子没动,好像还在等那扇门再开一次。


    等了片刻,才低声骂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


    他甩了下袖子,上了轿。


    回到州衙,林庚直奔书房,提笔写了封加急的状子。


    信里没提查账的事,只把太子怎么闭门不出、怎么难伺候,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封上蜡,他叫来心腹。


    “连夜送去扬州转运司,亲手交给乔大人。”


    半日后,扬州转运司后堂。


    淮南转运使乔维岳把林庚的申状扔在案上,捻着胡子嗤笑一声。


    “十六岁的娃娃,懂什么漕运,跟我摆架子。”


    乔维岳端起茶盏吹了吹茶叶沫,“既然他病了不见人,那这水上的规矩,我来教教他。”


    茶盏放回桌上,他手指压着杯沿。


    “传令下去。江淮秋汛快到了,水军沿途设卡,瓜洲渡往下,凡是没转运司印信的货船一律扣船检查。就说是查私盐。”


    旁边的心腹幕僚吃了一惊:“大人,这会把商路卡死的。钱家的船……”


    “卡的就是钱家。”


    乔维岳抬眼看过来,声音反而比刚才还轻了点,“太子不是带了钱家那丫头的手信南下吗?我倒要看看,他没了那些暗桩,靠什么查我的账。”


    当天下午,瓜洲渡口。


    一艘挂着钱家灯笼的南货大船刚靠岸,几十个水军就挺着长枪冲上甲板,嚷嚷着要查私盐。


    船老大是个干瘦老头,看着就见过风浪,半句没争,从怀里掏出船契和货单直接递给领头的水军校尉。


    “兄弟辛苦。船扣这儿了,弟兄们上岸喝口茶去。”


    校尉拿着契书反而愣了,本来准备好的那套威吓都没处使。


    不到一个时辰,这艘船被扣的消息,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船契抄件,已经换了最快的轻舟顺江送往杭州。


    入夜,杭州钱府的主事拿着抄件,敲开了澄海水军大营的后门。


    中军帐里,澄海水军都指挥使沈承礼看着摊在桌上的两封密信。


    左边是钱家主事刚送来的,右边是几天前钱锦儿从东宫加急送来的。


    “二娘子信里说了,太子南下,东南水陆的事我们可以自己决定。”


    沈承礼把两封信一起塞进火盆,看着火苗烧起来。


    “路彦铢。”


    “末将在。”


    “传我的令,改一下下个月水上操练的日程。调三营战船打出澄海水军的旗号,分三批,去润州外面的江上转转。”


    路彦铢抬头,有些犹豫:“将军,跨防区行船是大忌。万一碰上江淮水军……”


    “不靠岸,不下锚,不惹事。”


    沈承礼盯着他,“只列好阵势。让他们看看,这江面上不是只有他们说了算。”


    运河过了楚州,水流慢了下来,底舱里油灯微微晃着。


    李沆将几份看过的卷宗压在镇尺下,抬头看向对面的赵惟吉。


    “殿下,宿州那边送来的暗报,周勉在初五夜里烧了账。”


    李沆皱着眉,“臣审过那些逃出来的船户。周勉这个人做事很绝,也不怕死。”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要是他听到风声,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第一件事就是烧账。这第二件,恐怕就是找根白绫上吊顶罪,用他一个人的命保住他背后整个转运司。”


    舱里安静了下来。


    赵惟吉推开一扇窗,江风灌进来,灯影闪了几下。


    黑漆漆的江面向南铺开,润州就在那头。


    “他想死,没那么容易。”


    赵惟吉关上窗子,“烧了假账,真账就一定还在。死人是没法画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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