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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我就喜欢水深!

    泗州换乘候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赵惟吉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前头停泊区,漕船挤作一团,少说有一百多艘。船舷挨着船舷,木板刮擦出刺耳的动静。


    闸口设了木栅。


    一个穿青衫的闸吏坐在长桌后头,面前摆着个敞口竹筐。


    过往的船老大挨个往前凑,手里都攥着一把铜钱。


    铜钱落进竹筐,闸吏点头,旁边两名差役拔掉木栅,放行一艘。


    交不出钱的,连人带船晾在闸外。


    几艘旧船的桅杆顶端已经晒出了深褐色的裂纹。


    “真当咱们的钱大风刮来的!”


    隔壁桌坐着两个漕卒,一人面前一碗酒。左边的漕卒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头儿,你轻点声。”右边的漕卒赶紧压着嗓门,“这军粮船的过闸钱,咱们拿自己的军饷填?”


    “不填军饷你拿什么填?转运司那帮人手长得很,这钱不交,船扣在泗州闸,耽误了秋漕运限,漕司军法要砍你我的脑袋!”


    左边的漕卒端起酒碗,一口灌了下去。


    石贻孙坐在赵惟吉对面。


    赵惟吉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破面皮。


    “摊主。”赵惟吉嚼完咽下,冲身后忙活的汉子开口,“这闸口的钱,收了多久了?”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拿长勺搅着滚水。


    “客官是北边来的茶商吧?”老汉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凑近了些,“这过闸钱,打老汉我在这儿摆摊那年起,就没断过。”


    老汉转头看了一眼闸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年越收越狠,原先只收商船,如今连军粮船、驿船都得扒一层皮。”


    李沆一身账房先生打扮,从闸口方向慢慢踱步走回来,挨着赵惟吉坐下。


    “看清了?”赵惟吉问。


    李沆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记钱数的是一本黑油皮簿,册头上写着两个字——‘漕记’。”


    “三司账上,泗州闸的岁修银子每年拨付四千两。”王旦停下动作,盯着桌面,“足额拨发,年年没断过。”


    赵惟吉看向不远处的闸门。


    闸板边沿朽烂,包裹的铁皮翻卷着,几排生锈的大铁钉直接暴露在外头。


    “钱没修闸,全他妈让他们吞了。”赵惟吉放下筷子。


    他侧过头看着石贻孙,“去把隔壁那间空着的铺子盘下来。”


    石贻孙应声起身。


    赵惟吉转头看着那摊主,“这铺子买下来给你存货,你照旧摆你的馄饨摊。若有人问起,就说这铺子是过路茶商租下的货仓。”


    老汉愣住,长勺停在锅沿边,没敢接话。


    前头不远处的土墙边突然一阵骚动。


    “记着!爷叫你记着!”


    一个漕卒飞起一脚,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被踹中胸口,重重砸在土墙上,滚落在地。


    一块黑炭条从他手里飞出去,摔成两截。


    那年轻人在土墙上划了一半的杠杠,密密麻麻全是“正”字。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查水营的过路账?”漕卒拔出腰刀,用刀背猛地拍在年轻人的侧脸上。


    年轻人嘴角破裂出血。


    他梗着脖子没有捂脸,反而伸手去够那半截炭条。


    赵惟吉站起身,走过去。


    抬起脚尖,把滚到路中间的半截炭条踢回年轻人手边。


    漕卒回头瞪眼,手按在刀柄上,“少管闲事!信不信连你一块……”


    石贻孙已经贴了上来,肩膀猛地一撞。


    漕卒连退七八步,一屁股摔进泥坑里,腰刀脱手飞出。


    年轻人抓住炭条,咳嗽两声,从地上撑起身子。


    “记这个做什么?”赵惟吉问。


    年轻人抹掉嘴角的血迹,站直了。


    “我爹是被他们逼着赔船,死在水里的。我要记他们每天收了多少黑钱。”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烂账送到御史台去。”


    赵惟吉看了他一会儿。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小巧的黄铜印。


    铜印抛出,落进年轻人怀里。


    那年轻人只看见手里黄铜印上露出“东宫”两字字样,立马抬头看向赵惟吉。


    “等镇江府衙开审。”赵惟吉开口道,“拿这个印子,你可以进来旁听。”


    年轻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印,手指僵住。


    赵惟吉转过身,往客栈方向走。石贻孙几人跟上。


    年轻人攥着铜印在原地站了很久,连那个漕卒爬起来跑掉都没去多看一眼。


    洛阳,皇城。


    崇信殿外。


    苗无棣躬身站在廊柱边,手里捧着一叠人员名册。


    钱锦儿领着两个宫女从台阶下走过,停住脚步,目光在苗无棣身上转了一圈。


    “苗都知如今当差真是尽心。”钱锦儿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扫地的小黄门听见,“成日里围着毓德殿转,太子南下了,苗都知如今可是太子妃姐姐跟前最得脸的人了。”


    苗无棣脸瞬间涨得通红,冷汗直冒。


    他赶紧弯腰把头低下去:“娘子折煞奴婢,奴婢只是个当差跑腿的,哪敢说什么得脸。”


    钱锦儿没再说什么,轻笑一声,带着宫女走远了。


    苗无棣抬起袖子把额头的汗抹掉,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了皮肉上。


    东宫偏院。


    苏清坐在案前,翻开库房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项采买用度。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药材单子的最末尾添上了四个字。


    “安神远志”。


    笔尖没有停顿,字迹工整,没有半点涂改。


    她吹干墨迹,把账册合上,锁进铁柜里。


    殿下走前夜里睡不安稳,这味药,东宫库房里的备货不能缺。


    垂拱殿。


    赵德昭靠在椅背上。


    窦神兴把一份奏状递到御案上。


    “官家,太子殿下的奏札,沿路平安。”


    赵德昭拿起奏札看了看,随手扔在桌案上。


    “不用再加派皇城司的暗哨跟着他。”


    “让他自己去碰碰钉子,摔打几次。这江南的浑水啊,得他自己趟过去。”


    窦神兴低下头,“官家用心良苦。”


    皇城司狱值房。


    一张旧木桌。


    陈若冲把五卷用红麻绳扎紧的密札推过去。


    “江淮造船务历年的暗底,全在这里。”陈若冲抬眼看向对面的小石,“你这刚回来太子就南下了,你亲自去趟江南给殿下送过去,殿下估计也很想你。”


    小石点了点头。


    “冲哥儿,谢谢!”


    小石把手里的密札卷起,塞进粗布行囊里。


    陈若冲倒了碗白水喝下。


    “咱俩之间就不用说谢谢了。再说这案子水深,水底下不仅有三司和工部,还有地方水军的利益,别人去也不合适。”


    小石拍了拍行囊的绑带,把包裹挎上肩膀,转头推门。


    “水不深就没意思了。”


    值房的木门合上。


    次日,泗州闸口。


    水闸大开,漕船排成一字长蛇,缓慢过闸。


    铜钱落进竹筐的声响接连不断,一筐装满,差役立刻端走,换上新的空筐。


    闸吏满是老茧的手不断点算着,脸上的笑意掩不住铜臭味。


    赵惟吉立在船头,船身晃动,他双脚定在甲板上。


    他看着整个收钱的流程。


    交钱,拔栅,通关。


    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他一句话没说。


    整个船队缓缓通过泗州闸,驶向镇江方向。


    在庞大船队的末尾,隔着两里水路,一艘不起眼的旧货船远远吊着。


    货船船头,坐着个戴宽沿斗笠的人。


    那人伸手从蓑衣底下摸出一支极细的炭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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