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拱元年,八月。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惟吉离开江南仅三个月,再次奉旨南巡。
名义上是巡查东南海防、整饬市舶,实则是避开洛阳城里商税新政的争议风口。
船队停泊前,赵惟吉站在甲板上视察随行的火器营。
王克正、魏昭亮、曹琮、杨延斌四人全副武装,分列军阵前方。
兵卒一人一杆军器监新造的燧发长铳,腰带左右各挂一只粗布包,左边装定量的火药,右边装打磨圆润的铅丸。
贴身内兜揣了防水火折子,胸前褡裢挂了四枚特制的小型震天雷。
赵惟吉扫过那排笔挺的军阵,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起冷光。
石贻孙拎起一把长铳走过来,掂了掂分量。
“这铁管子沉手得紧,真要开战,就火器营这点人,够海寇啃的?”
赵惟吉扫了他一眼。
“等排铳打响,你去数数海寇身上有几个窟窿。”
船队缓缓靠入苏州码头。
行衙尚在清扫,一名老者已捧了一叠文案在码头石阶前候命。
崔仁冀是从杭州坐快船赶来的。
他跨步上前,行过礼后,把手中一叠名目递出。
“殿下,两浙寺庙隐匿的人口、吞掉的民田,全录在上面,随便拎出一座大寺,名下的庄户比一个上等县还多。”
赵惟吉没有接那些名册,从袖中掏出一份黄绢卷轴,扔进崔仁冀怀里。
“知杭州兼领两浙转运事,这官凭就是孤给你的便宜行事之权。”
赵惟吉看向崔仁冀。
“处置不法僧团,没收违规庙产,还田于民,放手去办。”
崔仁冀抱紧卷轴,转身就走。
次日,杭州地面震动。
崔仁冀调集州府衙役与驻军,封了灵隐、永明院两座大寺。发布页Ltxsdz…℃〇M
带头抗拒搜检的僧首就地拿下,锁入大牢。
不到一天,苏州、秀州的寺院僧正全慌了神,主动跑来转运司补缴税款的人排到了大街上。
清查工作往深里推,查来查去,把钱家也给扯出来了。
第三日夜里,苏州行衙书房。
石贻孙把几张口供拍在书案上。
“殿下,查寺产查出了大鱼,这帮秃驴胆子大,东南那家姓钱的胆子更大。”
“他们依托寺庙挂靠,隐匿了巨量田产,勾结胥吏逃了十年商税,人证物证俱全,要不要我带人去抄了他家?”
赵惟吉抓起手边的镇纸作势要砸。
“莫要胡闹!”
石贻孙脖子一缩。
“这事赖不掉,钱家这是挖大宋的墙角。”
“钱家如今是东南市舶与钱谷的柱石,江南平稳全靠他们撑起来。”
赵惟吉放下镇纸。
“动这种门阀,要算政治账,一味逼到底,逼反了东南,你去收拾残局?”
“一逼一收,才是正办。”
正说间,内侍苗无棣快步进门,呈上一封洛阳加急送来的家书。
赵惟吉撕开火漆。
信纸上是钱锦儿的簪花小楷。
开篇没有客套,也没有诉苦。
“家中田册,殿下欲点校何年,钱氏自当奉上。”
末了又补了一句。
“唯盼殿下念及旧情,为东南留一分体面。”
落款处盖了一方私印。
石贻孙凑过脑袋看了一眼,撇撇嘴。
“这女人够精的,把刀把子塞你手里,还要你自己掂量轻重。”
赵惟吉没搭理他。
他盯住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钱家若真要硬顶,崔仁冀手里的证据够抄家三回。
可钱锦儿这封信一送来,脖子主动伸过来了。
赵惟吉提笔在信纸背面回了八个字。
“旧账了结,新税从今。”
写完吹干墨迹,交给苗无棣。
“金字牌急递送回洛阳,另外传令给崔仁冀,钱氏主动补缴历年田赋商税,折现钱三十万贯。”
“这笔钱不入三司官库,径拨两浙澄海水军,充作剿倭军储。”
消息传回杭州,崔仁冀听完传令,对准苏州方向拱了拱手。
钱氏族长接到洛阳的回信后,闭门谢客三日。
三十万贯现钱在规定期限内分毫不差地运抵水军大营。
随运钱车队一同送入苏州行衙的,还有一部装在樟木匣里的海船图谱副本。
送谱人带了口信,钱氏愿助朝廷清查市舶稽核,做大宋在海上的耳目。
钱家的事平稳落地,江南士绅阶层却彻底坐不住了。
清丈田亩动了所有豪强的根基。
几日后,苏州百余名士子头扎白布、手举状纸,聚集在转运司衙门前。
“清丈扰民,乞罢此令!”
“僧田世守,不可轻夺!”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围观百姓将街头堵得水泄不通。
崔仁冀坐在衙门正堂,喝了茶,不接状纸,也不派人驱赶。
“大人,外面闹得凶,再不弹压,怕是要生变。”
随员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请示。
“弹压?”
崔仁冀放下茶盏。
“拿浆糊来。”
一炷香后,几名差役抱了厚厚的纸卷冲出大门,把状纸撕下,将一排排重新誊抄的佃户名册糊在衙门外墙上。
崔仁冀跨出大门,扫视一圈那些士子。
“转运司今日张榜。”
崔仁冀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寺庙名下田产,按此名册还给佃户,各庄佃户自认田亩,按手印为凭,朝廷发地契,永为定额,毋得增赋。”
口号声停了。
外围的农人先是愣住,随后拼命往前挤,盯住墙上的名字。
有个老汉挤到最前头,指准墙上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厉害,指了两次才指准。
“真的、真的是俺家那十亩?”
旁边差役点头。
老汉双膝一软,跪下就冲衙门磕了三个响头。
底下的佃户得了实惠,谁还跟他们闹?
三日之内,投状士子撤状者九成。
苏州的清查雷厉风行,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却掀起了另一场风暴。
垂拱殿上。
几名御史台御史跪在阶下,说得义愤填膺。
“崔仁冀在江南酷烈害民,纵容酷吏逼索寺产,搞得江南士心离散!”
“太子殿下南巡,不查市舶,反纵容属吏滋事,请官家下旨罢免崔仁冀,追查东宫专擅之过!”
赵德昭靠在龙椅上,冷眼看住下方脸涨得通红的官员。
内侍窦神兴上前,从那几名御史手中接过奏札。
赵德昭连看都没看一眼,把奏札扔进御案旁边的一口木匣里。
“哐”的一声扣上锁扣。
殿内安静了。
御史们跪在地上,连呼吸都轻了。
“江南清丈田亩,还田于民,充盈军储。”
赵德昭身体前倾,手掌按在御案上,俯视群臣。
“崔仁冀办的是国事,太子办的是国策,你们口中的害民,害的是哪一家的民?”
没人敢接话。
“江南的事,不管动了谁的盘子,都得给朕查到底。”
赵德昭扫过那几个跪住的御史。
“你们想求名,朕成全你们,想拿奏札压太子,门都没有。”
“这清丈的骂名,朕来担!”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