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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扎根的季节

    助学基金启动的第一周,基金会那边转来了一封信。发布页LtXsfB点¢○㎡


    信是手写的,钢笔字迹稚拙工整,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田字格纸。寄信人是一个叫王小满的初二女生,家在贵州一个叫鹰嘴岩的山村里。她在信里说,自己成绩在年级前三,但是下学期可能要辍学了,因为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没有钱再供她上学。她听说有那个很大的助学基金,就试着写了一封信寄过来,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信的末尾她画了一个笑脸,用铅笔画的小小的,弯弯的,旁边写着谢谢叔叔阿姨。


    陆川在办公室看完这封信,把它折好放回了信封里。他叫程雅进来,说:跟基金会那边说,王小满的助学金走最高优先级,学费生活费全包。顺便问一下她爸爸的治疗情况,如果需要医疗资助,单独批一笔。


    程雅点头记下,转身出去了。陆川把那个信封放进了办公桌的右手抽屉里,这个抽屉现在放着的都是他觉得值得留下的东西——念念的画、林珊第一次社群活动的签到表、王小满的信。有些东西跟钱有关,更多东西跟钱没有关系。


    一周之后基金会那边回了消息。王小满的助学金批下来了,从初二一直覆盖到大学本科毕业,全额学费加生活费。她爸爸的医疗费用单独补了一笔,当地的村委会已经帮忙联系了县医院做后续治疗。王小满收到通知之后给基金会打了电话,电话里小姑娘哭着说了好多声谢谢,接线的小姑娘也跟着哭了一场。


    陆川听完反馈,没有多说,只是在当天的日程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跟进王小满的期末成绩。


    六月中的时候,滨江总部大楼的选址迎来了一场重要的实地考察。


    那天陆川带着林珊去了滨江。


    他开着车沿着钱塘江边的新修道路走,在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旁边停下来。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那片还未开发的荒地,野草长到膝盖高,风一吹就翻起一层绿色的波浪。远处是钱塘江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耀眼的碎金光泽,对岸的城区轮廓在天际线上清晰分明。发布页Ltxsdz…℃〇M


    陆川下了车,走到空地边缘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会儿面前的风景。林珊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旁边,眯着眼看了看这片荒芜的草地,又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就是这儿?她问。


    陆川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方向,从这儿到前面那一整片,大约五百个足球场那么大。明年这个时候你再来,地上应该已经在打地基了。后年这个时候,第一栋楼应该能封顶。


    林珊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阳光下那片野草地平平坦坦地向远处铺展,江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她垂在肩头的碎发。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着陆川,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打量。


    你想把它建成什么样?


    陆川想了想,嘴角弯了弯:有一栋主楼,我自己办公的地方在一百多层。还有一个区域是给社群留的,你如果想把温暖妈妈做成全国性的平台,那里给你一层。不是办公室,是活动空间,带阅览区和儿童游戏区的那种。


    林珊愣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着那片空地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鼻尖有些红,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你真的给社群留了位置?


    留了。陆川说,位置你自己挑,想在哪一层都行。


    林珊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两圈落在草丛里不见了。她再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但嘴角那个弧度是笑着的。


    那我要顶楼下面的那一层。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看风景最好,又不会像顶楼那么晒。


    陆川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站在野地边缘看了很久的钱塘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裹着夏天午后的燥热和水的湿润气息,把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都吹得凌乱。远处的天边有几朵白云慢慢移动着,在江面上投下大片移动的阴影又移开。


    陆川。林珊靠在他肩膀上开口。


    我以前觉得有钱人就是买买买,花不完的钱堆在那里等着发霉。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太一样。


    陆川低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一样?


    你把钱变成了别的东西。林珊的目光重新落到面前那片空地上,变成了这些——学校、路、水井、楼、还有给别人留的位置。你把钱种下去了。


    陆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林珊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眉睫和鼻梁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明亮。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从她脸颊边拨开,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耳廓,她没有躲,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那天下午他们在滨江待了很久。林珊沿着空地边缘走了好长一段路,在几个不同的位置停下来想象那栋楼未来的样子。她站在一个地方说社群活动室要朝南,光线好,又站在另一个地方说阅览区最好对着江,看书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水。


    陆川跟在她后面,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规划那个还没有建起来的空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野草和泥土上缓缓移动着。


    傍晚离开的时候,林珊在车里靠着座椅睡了一会儿。陆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半度,放慢车速沿着江边公路往回开。车窗外的钱塘江在暮色里缓缓流淌着,水面上的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深橘色再变成灰蓝色。


    后视镜里那片空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个弯道后面。但它的形状已经被印在了两个人心里的不同位置上。


    回到西溪的时候天色将暮。女儿正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追一只蝴蝶,看到车开进来就扔了蝴蝶跑过来拉车门。林珊从副驾驶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弯着腰揉了揉膝盖,女儿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喊妈妈你出去玩不带我。林珊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口说下次带你去,小姑娘的怨气立刻烟消云散,转头又去追那只蝴蝶了。


    陆川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这一幕——林珊抱着女儿往屋里走,女儿的脑袋趴在她肩膀上朝身后的他挥手,桂花树的浓荫在暮色里绿得发沉。他锁了车走过去,推门进屋的时候暖光和饭菜香一起涌了过来,稳稳地把他兜在了里面。


    吃完饭陆川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看到基金会那边发来一封邮件。王小满的期末考试语文考了八十七分,数学九十二分,英语九十一分,全年级排名第四。老师给她写了一句评语:王小满同学本学期进步很大,上课从不走神。


    陆川看完之后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郑伯年,正文只打了四个字:项目值了。


    然后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夏天夜晚安静而辽阔,桂花树的叶片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地响着。


    他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推门走进客厅。女儿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林珊坐在旁边翻一本新的绘本,台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抬头看到陆川走出来,合上书轻轻放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川走过去坐下来,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林珊自然地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头,两个人在台灯暖黄的光圈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夏夜的蛙鸣从院子里渗进来,远一阵近一阵的,像一支随意而安详的夜曲。


    那片地。林珊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困意的软糯,我下午站在那儿的时候,忽然觉得它以后会变成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不光是你的办公室和我的活动室,还有来办事的人、来参加活动的妈妈和孩子、对面江边散步的人抬头看见的灯火。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陆川一眼:你把一个很大的东西放在那里了。它以后会照亮很多人。


    陆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台灯的光笼着两个人的轮廓,在夏夜的安静里暖融融地摇曳着。


    窗外的蛙鸣声还在持续,夜风穿过桂花树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座西溪庄园在夏夜的深处安睡着,而钱塘江边那片荒芜的空地上,看不见的根正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扎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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