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远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那种中气十足的打鸣,而是又细又弱、断断续续的几声,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光才刚泛白,灶房里已经传来母亲吕氏压低了嗓音的呵斥。
你个败家玩意儿!就剩这一个能下蛋的了,你敢动?
我……我就想看看它是不是病了。是父亲马云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
看什么看?饿死鬼投胎似的!去去去,烧火去!
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母亲那标志性的、又急又快的小碎步。
马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场景,他太熟了。
母亲每天都要教训父亲几句。
前一世活了九十九年,什么日子没经历过?可那些日子里的烟火气,都比不上吕氏这一嗓子来得真切。这是活着的、有温度的日子。不是每天的朝九晚五,不是悠闲的退休生活,而是实打实的柴米油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米缸见底之后,一个当家主母被生活磨出来的急脾气。
外屋安静下来,灶火的声音慢慢清晰。
马明远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明义的哭声。二岁的弟弟醒了,照例是要先嚎两嗓子,等母亲去抱才肯罢休。果然,脚步声碎碎地过去,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嘟囔:娘……饿……
知道饿就好,饿不死。吕氏嘴上不饶人,手却已经去盛粥了。
马明远坐起来,自己穿衣服。
四岁的孩子,穿衣服是个技术活。棉袄是旧改的,第三个扣子扣进了第二个眼里,得解开重来。袖子太长,得往上挽两圈。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倒不是手笨,而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想的是昨天的事。
大伯说缺粮,二伯说缺粮,父亲也说缺粮。祖父从公中匀了些出来,可那点粮食,够撑多久?他前世虽然没种过地,但书不是白读的。发布页Ltxsdz…℃〇M什么土质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施肥、怎么轮作休耕,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庄稼汉都清楚。
可他不能说。
一个四岁的孩子,突然跟父亲说咱家那两亩薄田应该改种豆子养地,父亲会怎么想?跟祖父说咱们可以试试区田法提高产量,祖父会怎么想?
怕是当场就得请村里的神婆来跳大神。
他太清楚这个世道了。前世读史书,历朝历代哪个不是这样?一个孩子说了一句不合年龄的话,轻则被当成妖孽,重则被沉塘烧死。他不是没想过装神童,可神童的路子,在这个边地小村里根本走不通——谁会信一个四岁娃娃?就算信了,传出去,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
所以他只能闭嘴,只能等。
先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说别的。
外屋传来吕氏的声音:明远?醒了没?来吃饭!
马明远应了一声,跳下炕,趿拉着鞋往外走。
早饭照例是野菜粥。稀的,能照见人影。碗里零星漂着几粒苞米粒,像河底沉着的小石子。他端起来吸溜一口,烫得龇牙,但还是慢慢喝完了。
吕氏在旁边看着,忽然从灶台后头摸出一个鸡蛋来。
那鸡蛋不大,壳上还沾着点草屑,被吕氏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锭银子。她四下看了看,确定马云海不在屋里,才凑到马明远跟前,压低声音说:快吃了。
马明远愣了一下。
鸡蛋。
他记得这个。
这一世他刚到这个家的时候,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哭和睡混日子。那时候母亲吕氏每天都能吃到一碗精粮粥,他自己每天也有一只鸡蛋——鸡蛋被母亲嚼碎了,一口一口喂给他。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老马家的规矩:新生儿出生第一年,每天一个鸡蛋、一顿精粮,全由公中出。
那条规矩救了他一命。这一世刚出生那会儿,他这小身板弱得跟只病猫似的,三天两头闹毛病。有一次发烧烧了整整两天,吕氏抱着他哭了一宿,差点以为要保不住了。后来烧退了,吕氏逢人就说:这孩子命硬。
他知道那不是命硬。
如今他四岁了,鸡蛋的待遇早该停了。可吕氏隔三差五还是能摸出一只来,偷偷塞给他。
娘,公中的蛋不是早停了么?
吕氏顿了一下,没答话。
马明远看着那个鸡蛋,没伸手。
娘,你吃。
吕氏瞪了他一眼: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这急脾气。
马明远知道拗不过她,接过鸡蛋,在桌上磕了磕,慢慢剥开。鸡蛋还温着,壳底下那层薄膜撕开,露出白嫩嫩的蛋清。他咬了一口,噎得慌——太久没吃过这么的东西了。
吕氏看着他吃,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转过身去收拾灶台了。
你爹去地里了,她一边刷锅一边说,今儿个翻那两亩薄田,也不知道能翻出什么名堂来。
马明远嚼着鸡蛋,没接话。
他想起昨晚父亲从祖父那边回来,手里拎着三斗粮食,轻飘飘的。三斗,也就四十来斤。要撑到新麦下来——新麦还得三个多月。九十天,四十斤粮食,四口人。
难怪母亲熬的粥越来越稀。
他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嗓子忽然有点发紧。
马明远把鸡蛋咽下去,又喝了半碗稀粥,肚子里总算有点东西了。他放下碗,跳下凳子,趿拉着鞋往外走。
干啥去?吕氏在后面喊。
找明福哥玩。
别跑远了!晌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出了院门,却没往明福家去,而是顺着村道慢慢往前走。
松州的春天,天亮得晚。这会儿太阳才刚爬上山头,薄薄的日光照在土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能下地的都下地了,不能下地的还在家里躺着——省粮食。
马明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蹲下。
他今年四岁。四岁的孩子,活动范围就这么大——自家院子、祖父家、村口这棵老槐树,最远去过村东头的井台。马家村就这么大点地方,百十来户人家,前有河后有山,夹在中间,像一颗被啃干净的枣核。
他前世去过很多地方。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京城的繁华……可现在,他连这条村道都走不出去。
不是走不出去,是走不出去。
四岁的孩子,一个人往外跑,不是被狼叼了就是被人拐了。就算真走出去了,能去哪?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又扔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远!
回头一看,是大堂兄马明福,带着二堂兄马明顺,一溜烟跑过来。
你咋在这儿蹲着?明福喘着气问,走,掏鸟窝去!
马明远看着这个八岁的大堂兄,忽然觉得好笑。这小子倒是心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惦记着掏鸟窝。
哪还有鸟窝?他慢吞吞地说,鸟都让人掏绝了。
明福挠了挠头:也是……那去河里摸鱼?
河都干了。
那……
那什么那,马明顺在旁边插嘴,回家躺着吧,省粮食。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听着又好笑又心酸。
明福瘪了瘪嘴,没说话。
三个孩子在老槐树下蹲了一排,谁也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影子被拉得老长。更远的地方,山还是青的,天还是蓝的。
明福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马明远没动。明顺也没动。
明福也没再催。
太阳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个孩子脚边,碎碎的,亮亮的,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