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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套兔子

    兄弟三人在老槐树下蹲了一会儿,实在蹲不住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肚子饿是一回事,无聊是另一回事。八岁的马明福最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去爷爷家。”


    五岁的马明顺跟着站起来:“去爷爷家干啥?”


    “看看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马明远没说话,也跟着站起来。去祖父家总比蹲在村口强,至少院子里有棵杏树,能看看花开了没有。


    三人顺着村道往老宅走。马家村不大,从村口到老宅也就百十来步。一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从院子里传出一两声狗叫,有气无力的——狗都饿得不想叫了。


    老宅在地势最低的地方,前头一条干河沟,后头靠着土坡。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几道缝,用碎石头和泥巴糊了又糊。篱笆门半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像骨头在响。


    一进院子,马明远就看见了三棵树。


    靠东墙根是棵柿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个驼背老头。西边是棵沙果树,枝丫伸得老开。正对堂屋门口,是那棵杏树。


    三棵树都开花了。柿子花不起眼,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沙果花开得白里透粉,一簇一簇的。杏花开得最热闹,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小雪。


    马明远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嘴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看花看馋了,是想到秋天了。柿子晒干了挂一层白霜,咬一口甜得粘牙。沙果酸酸甜甜,咬一口能酸倒牙,可就是忍不住想吃。杏子熟得早些,九月就能吃了,黄里透红,掰开是金黄的果肉,甜中带一点酸。这些果子,是马家孩子们一年到头唯一能吃到的甜食。


    马明福舔了舔嘴唇:“今年杏子啥时候熟?”


    “还早呢,”马明顺说,“才开花,怎么也得九月。”


    “九月也快了。”


    “快了?你数数还有几个月?”


    马明福被怼得没话说,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说嘛。”


    三个人蹲在杏树底下,仰头望着满树的花,盼着秋天早点来。


    盼着盼着,听见一声惨叫。不是人的,是鸡的。那声音凄厉得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一阵翅膀扑腾,鸡毛满天飞。


    “咋了咋了?”马明福第一个跳起来往鸡窝那边跑。马明顺跟着跑,马明远也小跑着跟过去。


    鸡窝在老宅西南角,破木板和玉米秆搭的,简陋得很。一只老母鸡被什么东西套住了脖子,正在地上疯狂扑腾,翅膀扇起的灰扬得老高。


    马老太太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她蹲下来,三下五除二把鸡从套子里解出来。那套子是个破麻绳编的,本来是挂东西用的,不知怎么被这蠢鸡钻进去了,越挣越紧,差点把自己勒死。


    “你这蠢东西!”马老太太一边解一边骂,“满地都是食你不吃,非往套子里钻,活该你挨勒!”


    鸡被解下来,扑棱着翅膀跑远了,头也不回。


    马老太太拎着那个麻绳套子,站起来准备扔了。


    “奶奶,等等。”


    马明远蹲下去,从马老太太手里接过套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东西,不就是个套子吗?前世在农村待过,见过人用钢丝套兔子。一个活结放在兔子常走的道上,兔子一头钻进去,越挣扎勒得越紧。现在没钢丝,麻绳也行,对付野鸡野兔也够了。


    春荒。青黄不接。过年那一筷子肉的味道,他现在还记得——不是说肉有多好吃,是太久没吃了。如果能套到兔子呢?不要钱,不用买。这个季节,地刚翻过,种子刚播下去,山上的野鸡野兔正往田里跑,惦记着刨食。庄稼人追又追不上,只能在地头扎几个草人吓唬,根本不管用。要是能套住几只,既除了害,又添了肉。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住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忽然跟大人说“用麻绳套兔子”,大人会怎么想?刚才那只母鸡被套住,明福看见了,明顺看见了,奶奶自己也看见了。他们都没往那上头想。偏他往那上头想了?


    他捏着麻绳,指头在活结上来回摩挲。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说,天天喝野菜粥。说了,万一被人觉得不对劲——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一个孩子说了不合年龄的话,轻则被当成妖孽,重则被沉塘。可野菜粥越来越稀了。明义才两岁,夜里饿醒了就哭,哭着哭着就没声了——哭不动了。


    他把套子在手里攥了攥,开口了。


    “奶奶,这东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孩子,“刚才那只鸡,就是这样被套住的。”


    马老太太接过套子看了看:“可不,这蠢东西自己钻进去的。”


    “奶奶,”马明远抬起眼,声音小小的,“那兔子会不会也这么蠢?”


    马老太太愣了一下:“兔子?兔子那玩意儿多灵活?”


    “可是鸡钻进去了就跑不掉。兔子要是也钻进去,是不是也跑不掉?”


    马老太太看了看套子,又看了看马明远:“你这孩子,净瞎想。”她嘴上这么说,拎着套子的手却没松开。


    马明福在旁边插了一句:“奶奶,兔子真跑不掉吗?”


    “去去去,你也跟着起哄。”马老太太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堂屋。马明远没再说话。话不能多说,多说一个字都不像四岁孩子。


    堂屋里,马国发正坐在椅子上抽旱烟。马老太太把麻绳套子往桌上一搁,嘴里念叨着:“你说说,老三家的明远,才四岁,看见鸡被套住了,跟我说这玩意儿能套兔子。小娃娃净瞎想。”


    马国发抬起眼皮看了看桌上那个套子,没笑,也没反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让他进来。”


    马明远被叫进堂屋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打鼓了。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前世读了那么多史书,一眼就看得出来——沉默、有算计、不轻易信人。这种人不好糊弄。


    马国发看着眼前这个小孙子,半天没说话,只是抽烟。


    “明远,你说那套子能套兔子?”


    马明远点点头。


    “你咋知道的?”


    马明远把早想好的话说出来:“刚才那只鸡,钻进去就跑不掉了。我想,兔子也有脖子,兔子也钻洞。要是把套子放在兔子钻洞的地方……”他没把话说完,故意留了半截。


    马国发又沉默了。他盯着马明远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严厉,但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老四!”他忽然朝灶房喊了一声。马云河探出头来:“咋了爹?”


    马国发指了指桌上的麻绳套子:“明远说这东西能套兔子。你怎么看?”


    马云河走过来,拿起套子翻了翻:“这玩意儿?套兔子?爹,这能行吗?”


    “我问你。”


    马云河挠了挠头:“我也说不准。不过刚才那鸡确实是钻进去的,越挣越紧。兔子嘛……也该差不多?”


    马国发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马明远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攥拳头——攥拳头太像个大人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大人做决定,而不是在心里盘算。


    “你去趟山上。”马国发终于开口了。


    马云河一愣:“现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找几根麻绳,多打几个活结,上山转转。”


    “爹,我也不会套啊。”


    “不会就学。明远说了,放在兔子走的道上。你上去找找有没有兔子脚印,有就下几个套子。”


    马云河脸上带着犹豫,但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老四。”马国发又叫住他,“到山上去,别声张。有人问就说捡柴火。”


    马云河点点头,找了几根麻绳,打了五六个活结,扛着一根木棍,慢悠悠地往山上走了。


    马明远站在院子里,望着四叔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杏花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太小了,巴掌还没展开,四根指头细细的,指甲缝里还塞着刚才抠树根的泥。这样一双手,什么也干不了。他刚才是不是说多了?祖父看他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没说多,就说了鸡的事,就说了兔子也有脖子。四岁的孩子看见一样东西联想到另一样,不奇怪。可祖父那一眼还是让他不踏实。


    马明福和马明顺在杏树底下喊他:“明远,你刚才跟爷爷说啥了?”


    “没说啥。”马明远走过去,重新蹲下来。


    “四叔干啥去了?”


    “捡柴火。”


    马明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马明顺正专心地抠地上的蚂蚁窝。


    三个孩子又排成一排蹲在杏树底下。太阳慢慢往头顶挪,影子从左边缩到脚底下。没人说话。马明福抠了抠鞋底上的泥,马明顺把蚂蚁窝抠塌了,看着蚂蚁四散奔逃。马明远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数。


    杏花还在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飘,落在他们肩膀上、头发上,落在干裂的泥地上。马明远捡起一瓣捏在指尖,薄薄的,粉白粉白,边缘有点焦黄。他把花瓣放回地上,没心思背诗。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明福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马明顺把蚂蚁窝彻底刨平了,改去抠墙根的土。马明远的腿早就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把背靠在杏树干上,看着村道尽头。什么都没有,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四叔咋还不回来?”马明顺终于开口了。


    “才去了多大一会儿。”马明福说。


    “可都过很久了。”


    “你数数蚂蚁爬了几步。”


    “数蚂蚁干啥?”


    “数完四叔就回来了。”


    马明顺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真去数蚂蚁了。马明远没说话,嘴里的唾沫咽了又咽。不是馋的,是心里没底。前世那法子管用,可那是老猎人的手艺。四叔一个庄稼汉头一回上山,能找准地方吗?活结打得对不对?会不会下了套子,兔子根本不走那条道?


    他越想越觉得悬。要是四叔空手回来,祖父还会信他吗?他把后脑勺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不想了。最坏的结果就是继续喝野菜粥,这碗粥他已经喝了四年,再喝一阵子也死不了。


    太阳慢慢往西挪,杏树的影子从脚底拉到墙根。马明顺不数蚂蚁了,改数房檐上的瓦片。马明福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回来”。后来他们不数了,三个孩子谁也不说话,就蹲在杏树下,望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


    村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走,是跑。


    马明远腾地站起来,腿麻得龇了一下牙。篱笆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吱呀一声,骨头又响了。马云河跑回来了,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半篓柴火,柴火下面是空的。


    马明远心里一沉。空的。


    “没套着?”马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来。


    马云河喘匀了气,声音里带着懊恼:“找倒是找到了兔子道,套子也下了。蹲在旁边等了半天,倒是有兔子过来——一只灰的,不大,在套子边上停了一下,闻了闻,绕过去了。后来又来一只,直接从套子上头跳过去了。那东西鬼得很,好像知道那是啥似的。”


    马老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了。


    堂屋里传来马国发的声音:“套子收回来了?”


    “没收。”马云河说,“下了就下了,万一明天有只傻兔子撞上去呢。”


    马国发没再说话。马云河站了一会儿,去井台边喝水了。马明福和马明顺围过来问了两句,看没什么热闹,又蹲回杏树底下了。


    只有马明远还站在院子当中。他盯着那只空背篓,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果然不成。也是,哪有第一回就成的。他想走过去跟四叔说点什么——换个地方下套,把套子伪装得更隐蔽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了。祖父那一眼,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脖颈发凉。四叔头一回空手回来,心里未必痛快,这时候一个四岁娃娃凑上去指手画脚,不是找骂么。他忍住了。什么事都得等,前世活了九十九年,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等。


    马云河喝了水,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时间快到了傍晚。不甘心的马云河说道,


    “我再上去一趟。”


    “还去?”马老太太从灶房探出头,“不是没套着吗?”


    “去看看那套子还在不在,怕风吹跑了。顺便再打几个新套子,换个地方试试。”


    他没等马老太太回话,又从墙角找了几根麻绳,多打了三个活结,扛着木棍往山上走了。这一次,马明远没在院子里等。他回到杏树下,把后脑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蹲又能怎样呢,腿短上不了山,嘴多会招人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杏花还在落,落在他肩膀上一片,他也没抖掉。


    时间比上一回过得更慢。慢到马明福把院子里每棵树都爬了一遍,慢到马明顺把沙果树底下的蚂蚁窝又刨平了一回。太阳偏西了,村道上有零星的脚步声,有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从篱笆门外走过去,影子拉得老长。


    马明远忽然站起来。他听到脚步声了——从山脚那个方向来的,脚步很沉,不像是空手走路的人。


    篱笆门第三次被推开。马云河站在门口,背着背篓,背篓里半筐柴火,柴火底下鼓鼓囊囊的,用几把干草盖住。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嘴角咧开了。


    马明远没动,盯着那个背篓,手指头不自觉地抠进了手心里。


    马云河走进院子,把背篓搁在地上,拨开上面那层干草。


    一只灰毛兔子,三四斤的样子,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碎草屑和泥土。后腿还在微微抽搐——刚勒死的,还热乎着。


    就一只。但够了。


    马云河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马明远,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呵呵笑了两声,抬手在马明远脑袋上拍了一下。那巴掌很粗,拍得马明远往前踉跄了一步。


    “好小子,”马云河说,“那套子还真管用。”


    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马明远抬起头,看着四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也跟着笑了。


    马老太太从灶房里小跑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低头一看背篓,拍了一下大腿:“还真套着了!”


    她拎起兔子掂了掂分量:“有三斤多。老天爷,这可够好好吃一顿的。”


    堂屋门开了,马国发走出来。他蹲下来,拎起兔子翻了个面,看了看脖子上的勒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马明远。


    “明远。”


    马明远心里又慌了一下,但他这回没躲开,迎着祖父的目光看回去。这时候心虚比说错话更麻烦。


    马国发没挪开目光,就那么看了好几息。然后他笑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干裂的河床,但那笑容是真真切切的,从褶子缝里渗出来的。


    “好小子,”他说,“你比你爹聪明。”


    马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我看见鸡被套住了。”他不知道这句解释有没有用,但还是说了。


    马国发没接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四,剥皮收拾干净。兔子皮留着,给你缝个帽子。今晚上炖了,把其他几房也叫来。”


    马云河应了一声,拎着兔子去了井台边。马明福和马明顺早就围过去了,一个抢着递刀,一个争着端水,比过年还积极。马云河笑着骂他们别添乱,最后还是让马明福帮着按住兔子腿,让马明顺帮着倒水。


    马明远没过去。他走回杏树底下,重新蹲下来,腿不觉得麻了。


    他看着那三棵开花的树——柿子树、沙果树、杏树。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从四叔第一次空手回来的空落落,到背篓底下那团灰褐色的影子出现,不容易。什么事都不容易。前世书里读到“春荒”两个字,干巴巴的,不过是纸上的墨迹。现在他知道了,“春荒”是野菜粥里那几粒能照见人影的苞米粒,是明义夜里饿得哭不出声的喘气,是四叔空手回来的那个下午。也是一只兔子拎进门的时候,全家人脸上那红了眼眶的笑。


    马明福在井台边喊他:“明远!来看剥兔子!”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三棵树。


    杏花还在落,落在空背篓上,落在井台边那盆血水里。


    今年秋天,那些果子应该能吃得甜一点。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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