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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进山遛兔子

    毫无疑问,马云海没有借给他粮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这个时候借给他的不是粮食而是命。


    天还没亮,马云河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想那八个套子的事。麻绳是搓了三股的,又用桐油浸了小半个时辰,晾到半干才下的套。每处都挑了好位置——兔子道是他白天看好的,野鸡脚印也有几处,活结打得松紧适中。


    今天下午就那一只随便下的套子,都能套着灰兔。现在八个精心布置的,怎么着也得有两三个中套吧?一个兔子三四斤,两个就是七八斤,三个——他瞪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肉。


    田氏在边上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炕那头,明慧和明娟偶尔翻个身,嘟囔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实在躺不住了。他蹑手蹑脚下炕,推开房门。月亮只剩一弯细钩挂在山尖上,院里的杏树黑黢黢地立着,花瓣落了一地,被夜露打湿,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才想起烟叶子早没了——上回抽还是半个月前。把空烟袋塞回去,搓了搓手。


    山里夜凉,风从山沟里灌下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挠:要不现在就去?不行,天太黑,山路看不清。再等等。他盯着东边的天,那抹鱼肚白怎么也不肯出来。


    回到炕上,眼皮子终于沉得像灌了铅。


    “老四!老四!”


    马云河一个激灵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起了薄雾,杏树枝丫在雾里若隐若现。马国发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起了起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腿蹲麻了,龇牙咧嘴跺了两下脚,小跑着往堂屋去。


    堂屋里马国发正弯腰系鞋带,抬头问:“昨夜下的套子,啥时候去收?”


    “这就去!爹,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就行——”马国发疑问道。


    “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是咋回事。”


    马国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马云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背篓,身上还带着晨露。


    “好嘞。”


    马国发点点头:“那就一块儿。灶上还有菜饼子,一人掰一半垫垫。”


    马老太太已经把昨晚剩的兔肉汤热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三个菜饼子——杂粮面的,掺了野菜,硬得像石头。她把饼子掰开泡在热汤里,一人分了半碗。三个人蹲在灶房门口稀里呼噜吃了,汤是昨晚剩的,肉早捞干净了,但好歹热乎。饼子泡软了,就着汤咽下去,肚子里有了热气。


    马云河三口两口扒完,碗往灶台上一搁:“走!”


    ---


    马国发拎起背篓,住在村西头的马云雨扛着扁担和麻绳,一起加入,沿着村道往北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马家村百十来户人家挤在河沟北边的台地上,周围有一圈早年修的土墙,夯土筑的,一人多高,顶上长满酸枣棵子。东西两个出口各有一道木门,晚上落锁,白天开着。这会儿西门已开,守门的李老头蹲在门洞里抽旱烟,笑着招呼:“老马哥,这么早就上山?”


    “去捡点柴火。”马国发点点头。


    出了西门,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路通往山上。两边是刚翻过的地,黑油油的土坷垃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地里扎着几个草人,破布条在风里飘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开始进山了。林子密,多是歪脖子松和荆棘棵子,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马云河走在最前头,凭着昨天的记忆摸到第一个套子所在的地方——两丛荆棘之间一条窄缝,地上有新鲜兔爪印和几粒黑乎乎的粪蛋子。


    他蹲下来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套子还在,活结好好的,什么都没套着。


    “没事,这才第一个。”马云雨在后面说。


    马云河没吭声,继续往前走。第二个套子,套子被挣开了,活结松垮垮散着,麻绳上黏着几根灰毛,周围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蹄印子深深浅浅印了一地。


    “跑了。是个兔子,不小。”


    马云河懊恼地拍了拍大腿,重新理好绳子下回原处。


    第三个套子,空的。第四个套子,空的。马云河心里越来越没底,脚步也越来越快。


    ---


    第五个套子下在山沟边上,旁边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底石头光溜溜的长了一层绿苔。溪对岸是片灌木丛,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马云河踩着石头过了溪,拨开灌木——


    “爹!大哥!快来!”


    声音都变了调。马国发和马云雨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顺着马云河的手指一看:灌木丛后面,一只野鸡被套住了脖子,已经不动了。尾巴上的翎子老长,褐色羽毛里夹着几根翠绿的,在晨光下泛着光泽。脖子上麻绳勒得很深,周围的毛都掉了,露出青紫色的皮肉。


    马云雨拽出来掂了掂:“得有两斤。”


    马云河咧嘴笑了,把野鸡塞进背篓,脚步顿时轻快了许多。


    第六个套子,空的。


    第七个套子——“又一只!”


    这回是只灰兔,比昨天那只还大,毛色发亮,后腿粗壮。套子勒在后腿上,它挣扎的时候把周围地皮都刨烂了,枯叶和土坷垃飞得到处都是,但麻绳越勒越紧,最后勒进肉里,血把毛都染红了一片。


    马云雨拎起来掂了掂:“三斤打不住。”


    马云河把兔子塞进背篓,继续往前。


    第八个套子下得最远,快到山腰了。旁边一片矮竹林,竹子只有拇指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林子里一小块空地上有新鲜爪印——三趾向前一趾向后,印子深深的。套子还在,但被拖到一边去了。


    他顺着拖拽的痕迹往前找了几步,在一丛荆棘底下看见了那只野鸡。


    比第一只还大。尾翎又长又亮,褐底白花,脖子上一圈紫色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被套住了爪子,拖着套子跑了十几步,最后被荆棘挂住,再也跑不动了。


    马云河小心翼翼地把野鸡摘出来,塞进背篓。两只野鸡一只灰兔,挤挤挨挨摞着,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七八斤肉。


    他把背篓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爹,齐活了。”


    马国发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褶子挤得更深了。三人又往空套子的位置补了几个新套子,然后顺着原路往回走。


    ---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步子轻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山坡上,把昨夜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路上碰见几个早起上山砍柴捡粪的同村人,马国发一一打了招呼。有人问背篓里装的啥,他说“捡了点柴火”,对方也不多问,点点头就走了。


    马家村的人都知道,马国发是个实在人,从不占别人便宜,也不爱显摆。他说是柴火,那就是柴火。至于背篓底下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那是人家的私事。


    进了东门,李老头还在门洞里抽烟,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捡着好柴火了?”


    “还行,够烧两天。”


    李老头点点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把烟灰磕了磕,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老马家三个壮劳力去拾柴?”


    ---


    老宅院门开着,马老太太正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爷仨进来,她手里的瓢差点掉了。


    “套着了?”


    马云河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像献宝似的,一只一只往外掏。野鸡,灰兔,野鸡。三只猎物整整齐齐摆在院子当中,羽毛和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马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那只大野鸡的尾巴,又拎起灰兔的后腿掂了掂,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老天爷,这可真是……”


    马国发蹲在台阶上,摸出旱烟袋——这回烟袋里居然有点碎烟末子。他装上烟,划了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老四,这几只畜生不轻吧?”


    “大野鸡得有两斤半,小一点的两斤出头,兔子三斤多,加起来少说七八斤!”马云河越说越兴奋,“爹,今晚上咱们还吃肉不?”


    马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还吃肉!天天吃肉,你也不怕把福气吃没了!”


    马云河龇牙咧嘴揉了揉腿,不服气地说:“那总不能放着不吃吧?这大春天的,又放不住。”


    马国发没理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睛盯着地上的猎物,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马老太太把三只母鸡赶回鸡窝,拍拍手上的糠,走过来蹲下,把猎物重新摆了一遍。


    “老头子,你是咋想的?”


    马国发把烟杆子在台阶上磕了磕,开口了:“拿到集上换点粮食。”


    马云河一愣:“换了?”


    “换了。”马国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几只畜生,够换几十斤粗粮。分给三家,每家能得十来斤。十来斤粮食,省着吃,能顶半个月。”


    马云河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爹说得对。肉是好东西,但肉不能当饭吃。一只兔子炖一锅,一人分几块,一顿就完了。换成粮食,每天掺着野菜煮粥喝,能顶好些日子。春荒才开了个头,往后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马老太太在旁边帮腔:“再说了,天天吃肉,乡里乡亲的该发现了。今天早晨我出去溜达,碰见东头的孙婆婆,她拉着我问:‘他马婶,你家是不是吃肉了?我咋闻着一股肉香?’我打了哈哈才糊弄过去。她家离咱们隔着三四户呢,她都闻见了。要是天天炖肉,不出三天半个村子都知道。到时候分吧分不过来,不分得罪人。”


    马云河不吭声了。


    马国发站起来,把烟杆子别在腰后:“老四,把东西收拾干净,别弄得血糊淋拉的。明天一早,你跟我去镇上。”


    “我也去?”马云河眼睛一亮。


    “你不去谁背东西?我这把老骨头,背几十斤粮食走回来,你想累死我?”


    马云河嘿嘿笑了,弯腰把猎物拎起来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爹,换多少合适?”


    马国发想了想:“两只野鸡,一只换十五斤粗粮,兔子肥,换二十斤。加起来五十斤。三家分,一家十六七斤。”


    “能换那么多?”


    “镇上那些商户,有钱没处买肉去。春荒时候,肉比粮食金贵。”


    马云河点了点头,拎着猎物走了。马老太太进灶房收拾碗筷去了。


    马国发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脸上的褶子比昨天舒展了不少。


    他又想起老三家的明远。那孩子才四岁,脑子怎么就那么好使?一只鸡钻了套子,他就能想到套兔子。这份机灵劲儿,别说马家村,就是整个松州,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等这批粮食换回来,给三家分完,得单独留出一点,让老三带回去给明远。那孩子身子弱,打小就比别的孩子瘦,得多吃两口好的。


    杏花还在落,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院墙外面,不知道谁家的鸡叫了一声。远处传来狗吠,还有早起的人家劈柴的声音——咣,咣,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松州的春天,风还在刮,但今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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