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税收完,松州的天就彻底冷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风从北边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地里的庄稼早就归了仓,秸秆也捆了垛,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根下,留着冬天烧火。马家村的男人开始忙着修补农具、编筐编篓,女人则腌菜、晒干菜、缝棉衣,把一整个冬天的日子塞进坛子和针线里。
马明远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看吕氏把最后一坛酸菜封口。泥巴糊在坛盖的缝隙上,抹平了,拍实了,又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个圈——那是她做的记号,意思是“这坛是我的方子,比别人多放了一把盐”。
“娘,外祖父啥时候来?”马明远问。
吕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搭在头顶。
“快了。往年都是这时候。”
马明远“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他没再问,可心里开始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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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姓吕,叫吕怀字德茂。外祖母姓于,本名于春荣,村里人都叫她于婆婆。
两口子住在吕家村,离马家村二十里地。二十里,搁现在不算远,可在那年头,没有大路,没有车马,全靠两条腿走。逢年过节或者有事,才走动一回。平时各忙各的,一家有一家的事。
吕德茂年轻时走南闯北,做过小买卖,攒下些家底。算不上富,可比种地的庄稼人强多了——至少,饿不着。于婆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手上有真本事。方圆几十里的人家生孩子,都来请她。她接生了几十年,经手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个,从没出过差错。
马明远和马明义也是。
马明远听吕氏说过,他出生那天,正赶上松州入冬的第一场雪。于婆婆天不亮就赶到了,棉鞋走湿了,裤腿冻得硬邦邦的,进了门先不说接生的事,先蹲在灶房门口烤了半天火。“手太凉了,不敢碰孩子。”她说。
那些年头的接生婆,不只是一个营生,更是一份信任。谁家的孩子是她接生的,那孩子就仿佛跟她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牵连。逢年过节,当娘的会让孩子给接生婆磕个头,叫一声“婆婆”。这不是规矩,是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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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盼着外祖来,不全是为了甜食。
当然,甜食也是一部分。
吕德茂每次来,都会带一包饴糖,或者几块芝麻糖饼,有时候还有柿饼——不是马老太太冻的那种,是正经用柿子晒的,上面有一层白霜,咬一口甜得粘牙。那些零嘴在马家村是稀罕物,马明远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可他不全是为了吃。
他喜欢听外祖父说话。吕德茂走南闯北几十年,肚子里装着一本活地图。他讲县城的事,讲镇上赶集的事,讲早年做买卖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那些话从吕德茂嘴里说出来,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见过世面的从容,跟马家村那些只会聊庄稼收成的老汉不一样。
他还喜欢外祖母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大,可抱人的时候很稳。于婆婆每次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两只手搭在马明远的肩膀上,从头到脚看一遍。
“长高了。”她说,“比上次来高了小半寸。”
马明远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不是看,是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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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德茂和于婆婆来的时候,是十月底的一个上午。
头天夜里下了霜,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毛。吕氏一大早起来就心神不宁,灶台擦了三遍,碗筷摆了两回,又跑到院门口张望了好几次。
“急什么,又跑不了。”马云海蹲在灶房门口磨镰刀——其实镰刀早磨好了,他就是找个由头待着。
吕氏白了他一眼:“你不急,你当然不急。”
马云海没吭声。他其实也急,只是不说。
马明远坐在门槛上,看着吕氏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心里觉得好笑。他娘平时是个急性子,嘴快手也快,从来不藏着掖着。可今天这份“急”,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急,是盼。
快晌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吕氏第一个冲出去。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吕德茂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半辈子的家当。于婆婆走在他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不是拄着走路,是防狗的。吕家村到马家村这二十里路,荒村野地,冷不丁窜出一条野狗来,手里有根棍子心里踏实。
“爹!娘!”吕氏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就是——嗓子眼儿突然紧了。
吕德茂“嗯”了一声,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院门口,先喘了口气。二十里路,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走得腿肚子转筋。
于婆婆倒是比他精神。她把木棍往墙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院子,蹲下来,一把抱住马明远。
“明远!让婆婆看看!”她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长高了!比上次来高了小半寸!”
马明远咧了咧嘴。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是这句话。可他听着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有些人说的话,你明知道是重复的,可你就是愿意听。因为你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在看,真的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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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吕德茂解开包袱。
那包袱像是变戏法一样,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包饴糖,用油纸包着,外面缠了麻绳;几块芝麻糖饼,压碎了两块,于婆婆心疼得直念叨;一小袋干枣,红彤彤的,比马家村树上结的大了一圈;还有两块棉布,青色的,摸着厚实,是给明远和明义做棉袄用的。
最底下,是一个小布包。吕德茂把它塞给吕氏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吕氏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吕德茂摆了摆手。
“别说了。给孩子添件衣裳。”
吕氏低下头,把那布包塞进袖子里。马明远看见了,可他假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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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婆婆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她走的时候吕氏在腌菜,她这会儿来,先看看酸菜腌得怎么样。揭开坛盖,闻了闻,点了点头:“盐放得正好。比上回强。”
吕氏站在旁边,像个被先生检查功课的学生。
于婆婆又翻了翻灶台上的碗柜,看了看米缸,看了看面缸,问了一句:“够吃吗?”
吕氏犹豫了一下:“够。”
于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可马明远看见,外祖母转身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悄悄地塞进了米缸后面。那个布袋不大,可沉甸甸的——里面是粮食,还是铜板,他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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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芝麻糖饼。
芝麻糖饼碎了,他拿手托着,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甜味在嘴里化开,芝麻的香味儿混着麦芽糖的甜,是他惦记了整整一年的味道。
他没舍得一口气吃完。吃了一小块,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明义还小,才两岁多,不会要糖吃。可他知道,晚上明义睡着了,吕氏会从他那份里省出一半,留给明义明天吃。他不想让吕氏省,所以他自己先省。
于婆婆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油纸包,嘴角还沾着糖渣。
“咋不吃了?”
“留着明天吃。”马明远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拍了拍。
于婆婆蹲下来,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看,跟看其他孩子不一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样,”于婆婆说,“有好东西舍不得吃,总要留一半。”
马明远没说话。
于婆婆又说:“你娘小时候,我每次赶集回来,给她带一块糖饼。她咬一口,剩下的用纸包好,塞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拿出来,糖饼硬了,碎了,她还是吃得很高兴。”
马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忽然想知道——吕氏那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把糖饼省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明天吃,而是想着留给谁?
他没问。
有些事,不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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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吕德茂和马云海坐在院子里抽烟。
马云海话少,吕德茂话也不多。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你抽一袋,我抽一袋,偶尔说几句庄稼的事、天气的事,有一搭没一搭。
可那种沉默,跟陌生人之间的沉默不一样。
马明远蹲在杏树下,听着他们说话。
“今年的收成咋样?”吕德茂问。
“还行。比去年强。”马云海说。
“交了租子,剩下的够吃吗?”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够。”
那个“够”字,跟吕氏刚才说的“够”,是一个味道。
吕德茂没再问。他抽完一袋烟,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马云海的肩膀。
“有难处,说一声。”
马云海低着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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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外祖父每次来,不只是送东西、塞钱。他是来看一眼——看女儿过得怎么样,看女婿是不是靠得住,看外孙是不是长得好。
那些东西,那些钱,是心意。可这趟路,这二十里地,才是真正的分量。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走二十里路,来吃一顿饭,住一宿,第二天再走回去。他不说苦,不叫累,不抱怨。来了就跟女婿坐一会儿,跟女儿说几句话,跟外孙笑一笑。
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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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吕德茂和于婆婆就起身了。
吕氏送到村口,眼眶红红的,没哭。马云海跟在后面,扛着那根木棍——给于婆婆防狗用的。马明远和马明义也去了,明义还不知道送人是啥意思,在吕氏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路边干枯的狗尾巴草。
“回去吧,怪冷的。”于婆婆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半张脸。
吕氏没动。
吕德茂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看吕氏,又看了看马明远。
“明远,”他说,“好好吃饭。”
马明远点了点头。
他没说“下次早点来”,也没说“路上慢点”。
他知道,外祖父不喜欢那些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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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吕氏走得很慢。
马明远牵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比平时凉。不是冻的,是攥了一路的拳头,攥僵了。
“娘,”马明远抬起头,“外祖父明年还来吗?”
吕氏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不大,也不长,像是一朵花刚开了一半,就被风吹合了。
“来。”她说,“每年都来。”
马明远“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结着薄冰。可他走得稳。
不是因为腿脚稳,是因为心里知道——这条路上,有人来过,有人还会再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