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冷,不是一天一天来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是一夜之间。
秋税收完没几天,北风就变了脾气。之前还只是凉,带着庄稼收割后的干爽;忽然有一天傍晚,风从山豁子里灌下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马国发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低,灰蒙蒙一片,看不见太阳。
“要变天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那棵杏树落光了最后几片叶子。水缸里结了薄冰,舀水的时候得先拿葫芦瓢敲碎了才能舀上来。吕氏从柜子里翻出棉袄,在灶火上烤了烤,给马明远和马明义穿上。棉袄是去年做的,袖子短了一截,吕氏拿旧布接了一截,针脚密密实实的。
“明年就得做新的了。”吕氏捏着马明远的袖口,比了比,叹了口气。
马云海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劈好的柴码在屋檐下,一层一层地摞起来,比马明远还高。松州的冬天漫长,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整整四个月,柴火少了熬不过去。
马老太太从老宅过来,手里拎着两串干蘑菇,递给吕氏:“挂在灶房梁上,冬天炖菜吃。”
吕氏接过来,掂了掂:“娘,你们留着吃吧。”
“留着呢,这是多的。”马老太太说着,走到灶房门口,往里面看了看。米缸、面缸、菜坛子,一样一样地扫过去,嘴里念叨着:“粮食够不够?酸菜腌了几坛?咸菜呢?”
吕氏一一答了。
马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柴火垛,说了句让马明远记了很久的话:“冬天不可怕,可怕的是冬天来了,啥也没攒下。”
攒。
一个字,把马家村所有人冬天的活法都说透了。
攒粮食,攒柴火,攒干菜,攒布头,攒铜板。攒一切能攒的东西,用来换一口热气,一碗稠粥,一个不冻死人的冬天。
——
每逢农历三、六、九,大庙镇赶大集。
这是方圆几十里的规矩。三六九,雷打不动。到了那天,附近村子的人都会涌到镇上去,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把那条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马家村离大庙镇十五里路,赶驴车要小半个时辰。
马国发从牲口棚里牵出那头小毛驴的时候,马明远正蹲在院子里喝粥。驴是灰褐色的,个头不大,蹄子结实,眼睛又大又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被伺候得很好的滋润劲儿。
这是马家最值钱的家当。
比那三棵树值钱,比院墙值钱,比屋里那几件破家当加起来都值钱。马国发当年花了三贯钱从镇上买回来的,养了六七年,金贵得跟自家孩子似的。平时舍不得让它干活,只有赶集、拉庄稼的时候才舍得用。冬天怕它冷,在牲口棚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夏天怕它热,专门在棚子边上开了个通风的口。
马云河有时候开玩笑:“爹对这驴比对我都好。”
马国发瞪他一眼:“你对这个家贡献有它大?”
马云河就不吭声了。
驴车套好了。车厢不大,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又铺了一条破棉被。马老太太一手抱着明义,一手抱着明远,先把明远放在车上,再把明义递给他,自己撑着车沿爬上去,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吕氏和马云海跟在车后面走。马云河坐在车沿上,两条腿耷拉着,手里拿着根柳条,不抽驴,就是晃着玩儿。
一家七口,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
——
村口,马云雨和马云江已经在墙上了。
马家村的规矩,逢大集的日子,东西两个出口和矮墙上都要安排人守着。不是防贼——贼不挑这时候来。是防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大集的时候人多,外村来的、镇上溜达的、游手好闲的,什么人都有。护村队的任务就是在墙上站着,眼睛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看着不对劲的,上去盘问两句。
马云雨站在东门的土墙上,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两手抄在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棍,远远看见马国发的驴车过来,冲马云海喊了一句:“老三,给我捎二斤盐!”
马云海在车后面应了一声:“知道了!”
马云江在西边的墙上,这边看不见。发布页LtXsfB点¢○㎡
驴车出了村口,上了官道。官道不宽,勉强能走两辆驴车并排,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地响。马明远坐在车上,被颠得一上一下的,明义在他旁边,倒是被颠得舒服了,眯着眼睛快要睡着。
路两边的地已经歇了。庄稼收了,秸秆捆了,地光秃秃的,裸露着黑褐色的泥土。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在北风里晃来晃去。
马明远裹紧了棉袄。
风从北边来,钻进领口,像有人往脖子里倒了一瓢凉水。
——
大庙镇到了。
驴车拐进镇口那条街的时候,马明远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头。
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有的是固定的铺面,门板卸下来,里面的东西摆到门口;有的是临时搭的摊子,两块木板架在条凳上,上面铺一块布,布上摆着要卖的东西。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沸腾的粥。
马国发把驴车拴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叮嘱马云河看着车,自己背着手往集市里走了。马老太太抱着明义,吕氏牵着马明远,马云海跟在后头,一家五口挤进人群。
吕氏走在前头,步子快,眼神准,穿过卖布的摊子,绕过卖菜的担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
马明远一眼就看见了外祖父。
吕德茂坐在一张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块蓝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干枣、核桃、一小袋饴糖,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他头上戴着那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雾从帽檐底下飘出来,被风吹散了。
旁边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胳膊粗,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儿。
吕文青。吕氏的大哥,马明远的大舅。
马明远没见过他几次,可每次见到,都觉得这个人像一块石头——硬,冷,不好搬动。
吕文青旁边还站着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女孩十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吕红琴,大舅家的大表姐。小一点的男孩八岁,瘦,脖子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吕文青长得七分像。吕宏伟,大表哥。
吕氏还没走近,吕文青就看见了。他的目光先落在吕氏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的表情。然后目光移到马云海身上,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嘴唇重新抿紧,像两扇关紧了的门。
“哥。”吕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亲热。
吕文青“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过身去,从身后的背篓里捧出一个陶罐。
罐子不大,圆肚,细颈,外面裹着一层旧布。吕文青把它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盆火,小心翼翼地放到面前的蓝布上。
“还热着呢。”他说。
吕氏蹲下来,揭开罐口的布盖子。
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肉香、酱香、辣椒的辛辣味,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攥住了马明远的鼻子。
他往前凑了一步,踮起脚尖往罐子里看。
炖肉。红亮亮的,油汪汪的,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半隐半现,边上卧着几个剥了壳的鸡蛋,染成了酱红色,还有几根干辣椒,被汤汁泡得鼓胀起来,红得发亮。
马明远咽了一下口水。
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见了。
——
吕文青拿筷子从罐子里夹出一块肉,递到马明远嘴边。
“吃。”
就一个字。
马明远看了吕氏一眼,吕氏点了点头。他张嘴咬住那块肉,牙齿陷进去,肉汁在嘴里炸开。炖得烂,入口即化,咸淡正好,辣椒的辛辣在舌尖上慢慢散开,辣得他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发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吕文青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手上的动作不硬——他又夹了一块,放在罐子盖子上晾着,等凉一点再给明义。
吕氏招呼吕红琴和吕宏伟:“红琴,宏伟,过来一起吃。”
吕红琴刚要迈步,吕德茂在旁边开了口:“你们吃过了,去那边看着摊子。”
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容商量。
吕红琴收回脚,拉着吕宏伟走到旁边的摊位后面坐着。吕宏伟回头看了一下罐子里的肉,咽了咽口水,没说话,跟着姐姐走了。
吕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吕德茂摆了摆手:“孩子吃过了,不差这一口。”
吕文青没理马云海。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给马明远夹肉,给明义撕了一小块馒头泡在肉汤里,给吕氏夹了一个鸡蛋。筷子在罐子和人之间来来回回,就是没往马云海那边递过一次。
马云海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也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蹲着。
气氛有点僵。
吕氏看不过去,从罐子里夹了一块肉,放到马云海碗里。马云海低头看着那块肉,没动。
吕文青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吕氏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过身去,拿一根木棍拨了拨摊子上的干枣,把它们摆得更整齐些。
马明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想起以前隐约听过的那些话。
当年马云海去吕家村接亲,吕文青在半道上拦着不让走。他腰里别着一把刀,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谁来说情都不好使。后来是吕德茂赶到了,当着众人的面,一巴掌扇在吕文青脸上,扇得他嘴角出了血,这才把路让开。
吕文青一直觉得,妹妹嫁到马家是受苦。马云海穷,马家穷,马家村这地方穷。他妹妹在家的时候,虽然不富裕,可从来没饿过肚子。嫁过去之后,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
这笔账,吕文青记了六年。
——
吃完了。罐子见了底,汤汁都蘸着馒头吃干净了。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东西的吆喝声比刚才更响了,买东西的挤来挤去,把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吕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摊子后面去帮吕德茂招呼客人。马云海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帮着搬东西、称货。
吕文青没拦,可也没说话。
大表姐抱着明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着。马明远被也交给吕红琴照看。
吕红琴十岁,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她抱着马明义,把马明远和吕宏伟带到摊位后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几条条凳,是旁边铺子的掌柜借给他们坐的。
“明远,你明年是不是要读书了?”吕红琴问。
马明远点了点头。
“我爹说读书可累了,每天要背好多字。”吕宏伟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庆幸自己不用读。
马明远没接话。
他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他看着摊子那边,吕氏在跟一个买布的妇人讨价还价,马云海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尺子,等着量布。
吕文青站在摊位另一头,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马云海,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什么。
——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最热闹的时候过去了,卖东西的开始收拾摊子,买东西的拎着大包小包往镇口走。
马国发从人群里走出来,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吕德茂的摊位前。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往摊位上一放:“亲家,来二斤红枣。”
吕德茂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你买什么红枣,拿去吃就是了。”
“不行,买东西就得给钱。”马国发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数,放在摊位上。
吕德茂也不推让,拿布袋装了两斤红枣,递过去。
两个老汉对视了一眼。
“今年收成咋样?”吕德茂问。
“还行。交了租子,剩下的够吃。”马国发说。
“那就好。”
马国发拎着红枣,看了看吕氏,又看了看马云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马云海说了一句:“办完了早点过来,别让你娘等着。”
马云海应了一声。
马国发走后,吕德茂看了一眼吕文青。吕文青会意,从摊位后面搬出一把条凳,放在马国发刚才站的位置上。
“坐一会儿吧。”吕德茂对马云海说。
马云海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吕德茂也坐下,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火,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明远明年五岁了吧?”吕德茂问。
马云海点了点头:“嗯。”
“该试读了。”
“嗯。”
吕德茂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集市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几个摊贩在收拾东西,一个老妇牵着一个孩子从面前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
“马家那个规矩,五岁试读。”吕德茂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你们老马家明福读了,没读出来。明顺也读了,也没读出来。现在轮到明远了。”
马云海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裂着口子。
“明远这孩子,跟他两个哥哥不一样。”吕德茂说,“这孩子眼睛亮,心里有数。”
马云海抬起头,看了吕德茂一眼。
“我不是夸他,”吕德茂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是说,你要是供他读书,就得供到底。别读了一半,说供不起了,让他回来种地。那比不读还伤人。”
马云海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吕德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吕文青站在摊位后面,把剩下的干枣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放进背篓。他听着爹和马云海的对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明年该明远试读了吧。”他说。
吕德茂点了点头:“对,该明远了。”
吕文青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远处。马明远正坐在角落的条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跟吕红琴说着什么。
“我看明远这孩子聪明,一定能成。”吕文青说。
吕德茂没说话。
他拿起旱烟袋,想再装一锅烟,烟荷包空了。他把空荷包捏了捏,叠好,塞进袖子里。
吕文青看了爹一眼,又说了一句:“一旦读书,可老费钱了。束修、书本、笔墨,哪样不要钱?马家那几亩地,交了租子还能剩多少?”
吕德茂没接话。
他站起来,把条凳搬到摊位后面,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担心什么?”他说,语气淡淡的,“马家肯定有点底子,要不也不能立这规矩。马青原,可是个有本事的人。”
吕文青不说话了。
他知道马青原。那个从山东来的汉子,扛过枪,打过仗,立过功,一个人在马家村扎了根。这样的人立下的规矩,不是随便说说的。
——
马明远被马云海抱了起来。
“去私塾看看。”马云海说。
马明远趴在爹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摊位。吕德茂站在摊位后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们。吕文青站在旁边,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吕红琴朝他挥了挥手。吕宏伟也跟着挥了挥。
马明远也挥了挥手。
马云海抱着他,穿过渐渐冷清的集市,走过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收摊子的布庄,走过正在卸门板的杂货铺。马国发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驼着。
马明远趴在爹的肩膀上,看着爹的后脑勺。
爹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
他以前没注意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