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熙宁十二年·冬
雪封了路,村子就成了一座孤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十一月初的那场大雪之后,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不大,可一场接一场,积在旧雪上面,压得实实的。村道被埋了,通往镇上的路被埋了,连村与村之间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也看不见了。偶尔有人家急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得回去——不是走不动,是分不清方向。白茫茫一片,看不见田埂,看不见沟渠,连自家院墙都只能看见个轮廓。
马家村安静得像睡着了。
鸡叫得少了,狗也不爱叫了,缩在窝里,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孩子们被关在屋里,憋得难受,可大人不让出门——天太冷,冻坏了不是闹着玩的。偶尔有孩子憋不住,跑到院子里堆个雪人,不到一刻钟就被拎回去,手冻得通红,放在灶火上烤,疼得直哭。
马明远整整一个冬天没怎么出门。
他每天早起,帮吕氏往灶膛里塞几把柴,然后坐在炕上,拿一根树枝在炕灰上写字。吕氏不识字,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只当他在画画。马云海偶尔瞥一眼,也看不懂,可他从不多问。
明义两岁多了,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嘴里整天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吕氏教他叫“爹”“娘”“哥”,他学得慢,可“哥”这个字倒是叫得清楚。每次叫完,马明远就摸摸他的头,明义就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日子过得慢,像冻住的河,看不见流动,可冰面底下,水还是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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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老宅那边就传来动静。马老太太起了个大早,把灶台擦了三遍,摆上供品——一小碟饴糖,几块干饼,一碗小米。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得把嘴糊住,上天言好事。
马国发站在灶台前,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雾细细的,笔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才散开。他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各房这天没去老宅。小年各过各的,是老规矩。
吕氏也供了灶王爷。供品比老宅少——只有一小块饴糖,掰成两半,半块供上,半块塞给了明义。明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吕氏拿布给他擦,他躲,差点从炕上摔下来。
马明远坐在灶台边上烤火,看着吕氏忙前忙后。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她嘴上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像灶膛里的火星,跳一跳就灭了。
“娘,过年吃啥?”马明远问。
吕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有啥吃啥。”
马明远没再问。他看见吕氏把灶台后面那个小坛子搬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了。那是腌的腊肉——秋天的时候用盐腌上的,一直舍不得吃。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咸香味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灶房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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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放晴了。
连日阴沉的天忽然开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气温回升了一些,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房檐上弹琴。
马老太太站在老宅院门口,把手搭在额前看了看天。云薄了,风停了,远处山头的轮廓清晰起来,不再是灰蒙蒙一团。
“天公开眼了。”她说。
马云河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跟着看天。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我去镇上?”
马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去镇上干啥?路还没通。”
“不是说要过年了吗?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有钱吗?”
马云河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马国发从堂屋出来,把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马云河:“明天去。路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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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马云河天不亮就出了门。
路确实能走了。雪化了大半,露出来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陷脚。从马家村到大庙镇十五里路,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树梢。
他没敢多买。兜里揣着马老太太给的五十文钱,攥了一路,手心都出汗了。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三块豆腐,一把粉条,一小包红糖,还有几根葱以及其他物品。想了想,又在路边一个卖杂货的小铺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没花钱买鞭炮——那东西太贵,不划算。他打算回家砍几段枯竹,夜里烧竹为爆,也是老规矩了。
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多了几样东西。他走得比去的时候快,步子轻快,背篓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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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天还没黑,老宅的灶房里就忙开了。
马老太太把秋天晒的干蘑菇、干豆角、干茄子都翻了出来,泡在温水里,一样一样地洗。灶台上摆满了碗碗盏盏,有的装了菜,有的空着,有的盛了水。吕氏过来帮忙,系上围裙,蹲在灶台前烧火。黄氏也来了,坐在灶房门口剥葱剥蒜,手冻得通红,可活儿干得仔细。
马老太太把那块豆腐切成小块,用油煎了两面黄,盛出来放在碗里。又把粉条用热水泡软了,切了一刀,和豆腐炖在一起。干蘑菇和干豆角炖了一锅,加了几片腊肉——那几片腊肉切得薄得能透光,可下到锅里,整锅菜都有了油星子。
腊肉没放多少,可那个味道,整个灶房都是。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明福带着明顺、明兰、明英在雪地里追来追去,跑得满头是汗。明娟三岁,跟在后面跑,跑了两步摔了,趴在雪里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明慧一岁多,被田氏抱在怀里,看着哥哥姐姐们跑,急得直蹬腿。
马明远没跑。他蹲在灶房门口,看马老太太做饭。
不是不想跑,是不想跑。他前世活了一百多年,看过了太多的热闹。除夕的热闹,不是跑出来的,是蹲在灶房门口,看一大家子人忙忙碌碌,闻着饭菜的香味,等着天黑。
明义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戳出一个个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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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马国发在堂屋正墙上挂出了一幅画像。
画像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浆糊粘了又粘。画上是一个老人,穿着青布长衫,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容严肃,眼睛不大,可很有神。下颌留着一撮胡须,不长,修剪得整整齐齐。
马青原。
马明远没见过这个人。可此刻,他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那幅画像,觉得画里的人也在看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像是能穿过一百多年的时光,看见站在面前的这个五岁孩子。
马国发站在画像前,整整衣领,掸了掸袖子,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马老太太跟在后面,也磕了三个头。她起身的时候,马云河扶了一把。
然后是老大马云雨。他带着明福、明顺,跪在蒲团上,磕了头,站起来,退到一边。
老二马云江。他低着头,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黄氏抱着明秀,即使不方便跪,也磕了头。明兰和明英跟在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老三马云海。他跪得直,磕头磕得响,额头碰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吕氏跪在他旁边,马明远跪在吕氏旁边,明义被吕氏按着脑袋,点了三下。明义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点了两下就不耐烦了,扭来扭去要跑。
老四马云河最后。他跪下去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没人听清。
马国发站在画像旁边,看着儿孙们一个一个地磕头。他没说话,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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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完头,年夜饭上桌了。
矮桌不够大,马老太太又在旁边拼了几块案板,铺上蓝布,当桌子用。碗筷摆得满满当当——豆腐炖粉条,蘑菇炖干豆角,腊肉炒干茄子,一碟咸菜,一坛酸菜,一盆萝卜丝汤。
没有鱼。松州不靠水,冬天更买不到鱼。
没有饺子。白面太金贵,马家吃不起。
可每个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年夜饭。
马国发坐在上首,拿起筷子,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满堂的儿孙,说了一句:“吃饭。”
还是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比平时多了些东西。不是温度,是分量。
明福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煎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好吃。”
明顺跟着夹了一块,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明兰给明英夹了一筷子粉条,明英吸进嘴里,吸得嘶嘶响,明兰在旁边笑。
马明远坐在吕氏旁边,碗里被夹了好几样菜。豆腐,粉条,蘑菇,还有一小片腊肉。那片腊肉薄得能透光,肥瘦相间,放在小米饭上,油渗进米饭里,把黄澄澄的小米饭染成深色。他先把腊肉吃了,然后把那片被油浸过的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
马老太太从灶房端出一个陶罐,放在桌上。罐子不大,圆肚,细颈,盖子用布包着。
“这是啥?”明福问。
马老太太没回答,揭开盖子。
黄米饧糕。
黍米是秋天收的,不多,只留了一小坛。麦芽糖(饧)是马老太太自己发的麦芽熬的,不金贵,可费工夫。黍米蒸熟,拌上饧糖,再蒸一遍,出锅的时候,黄亮亮的,黏糊糊的,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马老太太用刀切成小块,一人一块。明福那块最大,他接过去,没吃,先闻了闻。明顺那块小一些,接过去就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马明远接过来,捧在手里。黄米糕烫,他左手倒右手,倒了两回,才咬了一口。甜,糯,黏。饧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黍米的香,嚼起来有韧性,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甜的。
他吃了一小口,把剩下的用一块干净布片包好,塞进怀里。
“咋不吃了?”吕氏问。
“留着明天吃。”
吕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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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是在吃完年夜饭之后放的。
马云河下午砍了几段枯竹,在院子里架起来。他用香火点了竹节里的竹膜,枯竹受热,噼里啪啦地炸响,火星子从竹节缝隙里蹦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明顺捂着耳朵躲到门后,又探出头来看。明兰抱着明英,明英也捂着耳朵,可眼睛睁得大大的。明秀被黄氏抱在怀里,吓哭了,黄氏拍着她的背哄。
马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火星子。硝磺味在冷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
爆竹声没有鞭炮那么密,可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隔壁村子听见了,也跟着烧起了枯竹,此起彼伏,像是在对话。
马国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门口那堆烧裂的竹节,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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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孩子们困了,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炕上。明福和明顺挤在角落里,明顺先睡着了,明福撑着不肯睡,眼皮打架,最后还是闭上了。明兰抱着明英,靠在黄氏身上,黄氏靠着墙,眼睛半睁半闭。明义早就在吕氏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大人们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明年开春,地得早点翻。”马云雨说。
“墒情好,早点翻没坏处。”马云海接了一句。
“种子够吗?”马云江问。
没人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马云海说:“够。”
马云江没再问。
马国发坐在角落里,旱烟袋拿在手里,没点。他看着满炕的儿孙,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明福,明顺,明兰,明英,明远,明义,明慧,明娟,明秀。九个孩子。
九张脸。
他看见明远靠在吕氏身上,没睡,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那孩子的眼睛,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黑亮,是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马国发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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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守岁的人陆续散了。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回自己家。马云海抱着明义,吕氏牵着马明远,走在村道上。雪化了又冻,路面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
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米。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道哪个村子还在烧竹。
马明远打了个哈欠。
“困了?”吕氏问。
“嗯。”
吕氏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娘的肩膀上,看着身后的路。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黄色的点,消失在黑暗中。
他把脸埋进吕氏的脖窝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灶火的烟熏味,饧糖的甜味,还有一点点腊肉的咸香。
他闭上眼。
明年开春,他就该去私塾了。
———
老宅的灯还亮着。
马国发坐在炕沿上,马老太太在收拾碗筷。灶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到炕沿边坐下。
“老头子。”
“嗯。”
“明远那孩子,今天把黄米糕包起来了,没舍得吃。”
马国发没说话。
“他说留着明天吃。”马老太太顿了顿,“这孩子,跟别的娃不一样。”
马国发把旱烟袋摸出来,装上烟末子,划了火。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他的脸,又灭了。烟雾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睡吧。”他说。
马老太太吹了灯。
黑暗中,马国发睁着眼睛。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他听见灶房里的水声停了,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过,听见远处传来的一声鸡鸣。
明年开春,明远就去私塾了。
他闭上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