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十二年·冬
从老宅出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细密而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马云海抱着明义走在前面,吕氏牵着马明远跟在后面。村道上的雪被踩实了,冻成硬邦邦的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雪堆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两堵矮墙,把他们夹在中间。
没人说话。
明义趴在马云海肩上,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爹的脖窝里,呼吸均匀。马明远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着吕氏的脚印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雪地上,像一根移动的针。
吕氏的手很暖,攥着他的手,攥得有点紧。
———
大房。
马云雨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明福和明顺已经跑进去了。明福摸黑进了屋,鞋都没脱就爬上炕。明顺跟在后面,被门槛绊了一下,没摔,扶着门框稳住了。
马云雨没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栓。雪后的院子很亮,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一切——墙角堆着的柴火,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窗纸上映出的昏黄灯光。黄氏还在屋里等着,灯没吹。
他蹲下来,摸出烟袋。
烟袋里还有一点碎末子,他装上,划了火。火光照亮他的脸——黝黑,瘦削,颧骨高耸,眼角往下耷拉着。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屋里传来明福的声音:“爹,我睡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被子被扯过来,再没有动静。
明顺没说话。
马云雨蹲在院子里,把那袋烟抽完了。烟灰落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洞,嘶嘶地响。他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想起明福五岁那年,他送去私塾。周先生坐在讲案后面,看了明福一眼,说:“这孩子坐不住。”他不信,说先生再试试。又试了半个月,明福在课堂上跟人打架,把别的孩子鼻子打出血了。周先生把他叫去,说:“领回去吧,别耽误工夫了。”
他又想起明顺。明顺不打架,坐得住,可脑子慢。先生教了二十天,“人”字都写不像。先生说:“资质平平,硬读下去也是耽误工夫。”
两个儿子,都没读成。
不是没给机会。是给了,抓不住。
屋子里黑了。马云雨摸黑上了炕,躺在炕梢,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发布页Ltxsdz…℃〇M明福的鼾声响起来了,明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闭上眼。
———
二房。
马云江没有回自己家。
他让黄氏带着三个闺女先走了。黄氏抱着明秀,明兰牵着明英,走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马云江蹲在老宅的杏树下,没动。
杏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头顶。他没躲,就那么蹲着,像一块被扔在雪地里的石头。
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了他。
“老二,咋还不回去?”
“歇一会儿。”
马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着盆回去了。
马云江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他想起今天在饭桌上,爹说“明年明远试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不是不想抬,是不敢抬。他怕看见老三脸上的表情——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他不怪老三。老三有儿子,两个。明远聪明,谁都看得出来。明义才两岁,看不出什么,可至少是个儿子。
他呢?三个闺女。明兰七岁,明英五岁,明秀一岁。明秀出生那天,他蹲在院子里,蹲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黄氏抱着明秀出来,说:“是个闺女。”他没说话,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了。
不是不疼闺女。明兰懂事,会帮黄氏干活;明英嘴甜,见人就叫;明秀白白胖胖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都疼。可疼归疼,这个家没有儿子,就像房子没有大梁,看着是那么回事,可一阵大风就能吹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院外走。
村道上,雪光映得路面发白。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
———
三房。
马云海把明义放在炕上,脱了棉袄,盖好被子。明义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拳头,又缩回去了。
吕氏去灶房烧水。她把铁锅刷干净,添了水,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光照亮她的脸,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火光里忽隐忽现。
马明远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把脚伸到炕头上。炕烧得不热,温吞吞的,刚够不凉脚。
吕氏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递给马云海。马云海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把碗放在炕沿上。
“他爹。”吕氏坐下来。
“嗯。”
“你说,明远要是真读出来了,咱家供得起吗?”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爹说了,公中出。”
“公中能出多久?一年?两年?”吕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明远要是读得好,先生让继续读,你能说不读了吗?”
马云海不说话了。
吕氏也没再问。她知道自己算的那笔账,马云海心里也有数。两个人都不说破,是因为说破了也没用。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地里的庄稼也不会因为你要供孩子读书就多打两石。
马明远坐在炕梢,听着爹娘的对话,没插嘴。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吕氏的背影。吕氏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撑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
四房。
马云河躺在炕上,没睡。
田氏睡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明慧。明娟睡在脚头,被子蹬开了,露出两条小腿。马云河把被子给她盖好,躺回去,盯着房梁。
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屋子里冷下来。他缩在被子里,把两只手垫在脑袋下面,睁着眼睛。
他在想二哥。
二哥蹲在杏树下的那个背影,他看见了。缩着脖子,弓着腰,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二哥比他大几岁,可看起来比他老了十岁。没有儿子,把一个男人的脊梁骨抽走了。
他不能像二哥那样。
他一定要生一个儿子。不读书也行,种地也行,当兵也行——但必须有儿子。马云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夯的,裂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吹在他额头上。他没躲。
田氏动了动,含混地问了一句:“咋还不睡?”
“睡了。”他说。
可他没闭眼。
———
老宅。
马国发坐在炕沿上,旱烟袋已经灭了,他没再点。马老太太在灶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老头子。”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嗯。”
“公中还有多少钱?”
马国发沉默了一会儿:“不到两贯。”
马老太太没说话,把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都没看对方。
两贯钱。两千文。
束修一个月五十文,一年六百文。书本笔墨一年二三百文。够明远读两年。
两年之后呢?
马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她知道,说也没用。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家里的粮食就那么多,不能把老四一家饿死去供明远读书。
可明远那孩子,她是真喜欢。
懂事,不闹,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琢磨。今天分糖葫芦,一串糖葫芦,从爷爷分到奶奶,从奶奶分到爹娘,从爹娘分到四叔,连明义都分到了半颗。自己留了半颗,眯着眼睛嚼。
马老太太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睡吧。”她说。
马国发没动。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户。窗纸被风鼓起来又凹下去,噗噗地响。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的光。
他在想父亲马青原。
那个山东汉子,扛过枪,打过仗,立过功,没当上官,拿着几两银子的遣散费走到松州,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老了以后躺在炕上,把他叫到跟前,说:“咱家要出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秀才,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今年六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他想在有生之年,看见马家出一个读书人。
———
马明远躺在炕上,还没睡。
吕氏已经吹了灯。马云海的鼾声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明义睡在中间,小脚丫蹬在马明远的腿上,热乎乎的。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
明年开春,他就要去大庙镇的私塾了。
他不能表现得太好,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太好了,是妖怪;太差了,对不起爷爷那两贯钱。他得慢慢来——第一天认几个字,第二天会写一两个,第三天能背一小段。循序渐进,不显山露水。
可他会的不止是识字、写字、背书。
他前世读了八十年的书。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倒背如流。可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在这个身体里,都得藏起来。一点一点地往外拿,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不能一次剥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吹在他鼻尖上,痒痒的。他没动。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杏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丫光秃秃的,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马明远闭上眼。
明天,雪该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