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十三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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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那几日,风还是凉的,刮在脸上像没拧干水的布。可不知从哪天起,风忽然软了。不是停了,是换了脾气——从北边来的那股子硬劲儿泄了,换成了从南边来的、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化冻气息的软风。拂在脸上,不再是刀子,是一只手,凉凉的,可温柔。
柳树的枝条先变了颜色。冬天是灰褐色的,僵直着戳在天上;春风吹了几天,枝条泛出一层淡淡的青黄,梢头鼓起小米粒大小的苞。杨树还没动静,可树皮上的裂纹似乎浅了些,透着一层润泽的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光秃秃的,可树下冻了一冬的泥土已经松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印子,带着水。
梅树开了。
马家村没有梅树——那是镇上有钱人家才种的东西。可村后山坡上有一棵野梅,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歪歪扭扭的,树皮开裂,像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每年春天,它总是第一个开花。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颜色也淡,近乎白,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可就是这几朵花,告诉全村人——春天来了。
马明远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棵野梅的方向。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山坡上灰蒙蒙一片,看不见花。可他知道花开了。因为风里有味道。
———
被关了一整个冬天的孩子们,终于被放出了门。
最先得到解放的是马明福。九岁的男孩子,在屋里憋了四个月,骨头都快生锈了。正月初十那天,他推开自家院门,站在村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喊了一声:“啊——”
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惊得谁家的狗汪汪叫了几声。
马明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哥站在路中间张着双臂,像个稻草人。他缩回去,又探出来,小声问:“哥,你喊啥?”
“透气!”马明福放下胳膊,“你出来,外面不冷了。”
马明顺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地鼠。风吹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没缩回去。
“是不冷了。”他说。
———
马明远是第三个出来的。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是吕氏接的——去年的棉袄短了,接了一截青色的布,针脚密密实实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被他咬得湿漉漉的。他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上眼睛。
风从南边来,拂在脸上,暖的。他听见远处有鸟叫——不是冬天那种缩着脖子偶尔蹦出一声的鸟叫,是真正的、舒展的、把嗓子完全打开的鸟叫。声音脆生生的,在晴空里打着旋儿。
“明远!出来玩!”马明福在院门外喊。
马明远睁开眼,看了一眼灶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吕氏正在里面忙活,听见喊声,探出头来:“去吧,别跑太远。”
马明远应了一声,跑出了院门。
———
村口老槐树下,人已经聚了几个。
马明福站在最前面,叉着腰,像一个大将军。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黑瘦的胳膊。脸晒得黑红,颧骨上有一道结痂的疤——去年秋天打架留下的,他从来不遮,反而觉得那是勋章。
马明顺站在他旁边,缩着肩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比他哥矮一头,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像在琢磨什么。其实他什么也没琢磨,就是长得那样。
马明兰和马明英也来了。马明兰八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去年的,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她牵着马明英的手,马明英六岁,齐耳短发,碎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她不停地用手拨。
五个孩子。
马明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手一挥:“走,去河边!”
“河边有啥?”马明顺问。
“去看看就知道了。”
————
河边的冰已经化了。
冬天的时候,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孩子们在上面滑过冰,摔过跤,把石头扔进冰窟窿里听响声。现在冰面裂开了,一块一块的,顺着水往下游漂。河水不大,清凌凌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马明福第一个冲到河边,蹲下来,伸手去摸水。
“凉!”他缩回手,甩了甩,嘿嘿笑。
马明顺也蹲下来,不敢摸,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水,发出“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溅了马明福一脸。
“你故意的!”马明福抹了一把脸,作势要打。
马明顺缩着脖子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哥有没有追上来。马明福没追,蹲在河边继续看水。
马明兰和马明英在河滩上捡石头。马明兰捡了一块扁圆的,放在手心里,说:“这个好看,拿回去磨刀。”马明英捡了一块白的,举起来对着光看:“这个是玉吗?”
“不是。”马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是石英。河滩上多的是。”
马明英哦了一声,把那块石头塞进袖子里,还是舍不得扔。
马明远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倒影。水晃得厉害,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看不清自己的脸。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去山坡上看看吧。”他说。
———
山坡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背阴的地方还剩一些,白花花地嵌在枯草里。向阳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股子腐草的味儿——去年的草烂了,今年的草还没长出来。
那棵野梅就在山坡上。
走近了才看清,花已经开了五六朵。花瓣薄薄的,近乎透明,颜色从边缘的白色到花心的淡粉,像浸了一层薄薄的血。花蕊是黄的,细得像针尖。整棵树看过去,灰扑扑的枝条上缀着几朵小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花好小。”马明英凑过去,鼻子差点碰到花瓣。
“不小了,野梅就这样。”马明兰说。
马明福对花没兴趣,他在山坡上跑来跑去,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跑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你们看,那边有人。”
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是纸糊的,做成一个简单的方块,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春风里摇摇晃晃地升上去。
“咱们也放风筝吧!”马明顺眼睛亮了。
“没风筝。”马明福说。
“做一个呗。”马明远说。
几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
做风筝的材料不难找。马明福从家里翻出一张旧纸——是糊窗户剩下的麻纸,黄褐色,粗糙,可够结实。马明顺从灶房偷了几根细竹条,是马老太太留着扎篱笆用的。马明兰找了一团旧麻线,马明英拿了一把剪刀。
几个人蹲在老槐树下,开始做风筝。
马明远指挥。他没做过风筝,可前世看过,知道大概的架子。他让马明福把竹条扎成十字形,用麻线绑紧。马明顺把纸裁成菱形,马明兰用面糊把纸糊在架子上。马明英负责系线——她把麻线系在十字交叉的地方,打了个死结,拉了拉,结实了。
“行了!”马明福举着做好的风筝,左看右看,“这东西能飞吗?”
“试试就知道了。”
几个人跑到村外的空地上。马明福举着风筝跑在前面,马明顺牵着线跟在后面。风来了,马明福松手,风筝晃了晃,一头栽下来,扎进地里。
“我就说飞不起来!”马明顺笑得蹲在地上。
“再来!”马明福把风筝捡起来,拍了拍土,重新举起来。
第二次,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一点,又栽下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风正好来了。马明福松手,风筝晃了两下,忽然稳住了,顺着风往上升。马明顺放线,线在手里嗖嗖地走,风筝越升越高,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在天上飘着。
“飞了!飞了!”马明英拍着手跳起来。
马明兰仰着头,手搭在额前,看着那个小方块在蓝天里飘。她的辫子被风吹起来,红头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马明远站在旁边,没跑,也没跳。他看着那个风筝,看着线在马明顺手里一收一放。
飞起来了。
———
玩到太阳偏西,几个孩子才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外村的孩子。领头的那个叫二狗,就是去年秋天抢柿子的那个。他看见马明福,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低头走了。
马明顺小声说:“他怕我哥。”
马明福哼了一声,没说话,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
马明远走在最后面,看着二狗的背影。去年这个时候,二狗还是村里的孩子王,谁见了都躲着走。马老太太在他家门口骂了一个下午之后,二狗就蔫了。不是怕马老太太,是怕自己爹——二狗爹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他一巴掌,那巴掌打在脸上,疼在心里。
马明福倒是不记仇。他从不主动找二狗的麻烦,可二狗见了他,总是绕着走。
———
回到自家院子,吕氏正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她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马明远站在灶房门口,把棉袄脱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玩了一天,饿了没?”
“饿了。”
吕氏从锅里舀了一碗粥,递给他。粥是小米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马明远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急着喝。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噼噼啪啪地响。火光从灶口溢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橘红色。马明义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圈圈。看见马明远进来,他仰起脸,叫了一声“哥”,又低下头继续画。
马云海从院子里进来,把锄头靠在墙根。他去地里转了一圈,看看墒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地能翻了吗?”吕氏问。
“再等几天,还有点冻。”马云海蹲在灶房门口,把脚上的泥刮掉,声音闷闷的。
马明远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院子里的杏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树皮的纹路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墙角的雪化得只剩一小堆,脏兮兮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吸了一口气,又吹了吹,再喝。
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了。
村子里开始掌灯,一盏两盏,黄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散落在黑布上的几粒米。远处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马明远把粥喝完,把碗放在门槛上。吕氏过来收了碗,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明天还出去玩?”她问。
“嗯。”马明远说。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一道指甲印,挂在西边的天上。
他想起那棵野梅。今天看的时候,开了五六朵。再过几天,应该会开更多。
今年他就去私塾里了。
不知道私塾的院子里,有没有梅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