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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晚议事

    绍宋十三年·春


    天刚擦黑,老宅的堂屋里就点上了油灯。发布页LtXsfB点¢○㎡


    马国发坐在上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碗凉茶,没动过。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可画上的人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青布长衫,面容严肃,一双不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马青原。


    这幅画像,马国发平日里舍不得挂。用一块蓝布包着,放在柜子最深处,只有大年三十、祭祖、或者家里有大事要议的时候,才请出来。今天请出来了。


    马老太太把画像挂好,退到灶房去了。她没走远,站在灶房门口,耳朵朝着堂屋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马云河把堂屋的门关严实,又推了推,确认关紧了。然后他走进来,在马云江旁边坐下。


    四个儿子陆续到了。


    老大马云雨先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褐,头发用木簪别住,脚上的布鞋是过年穿的那双,底子还新。他走进堂屋,先朝画像鞠了一躬,然后退到左侧的条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二马云江跟在后面。他低着头,步子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他也朝画像鞠了一躬,然后坐在右侧的条凳上,缩着肩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鹌鹑。


    老三马云海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画像,鞠了躬,坐在马云雨旁边。


    老四马云河最后进来。他关上门,朝画像行了礼,坐在马云江旁边。他已经成家了,可在家里的辈分排行里,他还是老幺。


    四个人。一盏灯。一幅画像。


    堂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


    马国发没有急着说话。


    他摸出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末子,按进烟锅里,按了又按,按得实实的。然后拿起火折子,吹了两下,火光亮起来,点着烟末子。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散开,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雾。


    他又吸了一口。


    烟锅里的烟末子烧得发红,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马云雨看着父亲的烟锅,喉结动了一下。马云江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补丁。马云海两只手攥着,放在腿上,指节泛白。马云河靠在墙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看着房梁。


    马国发吸了第三口,烟锅里的烟末子烧到底了,火光暗下去。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碎成细末。


    “明远试读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堂屋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接话。


    “试读一个月,束修五十文。”马国发的目光从老大移到老四,又从老四移回来,“这五十文,公中出。”


    马云雨的肩膀松了一下。


    马云江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去。


    马云海没动,可攥着的手松开了一些。


    马国发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没停,继续说:“试读过了,明远就要正式读书。一年十二个月,可冬天那三个月——大雪封路,天寒地冻,柴火也烧不起,私塾那边历来是放假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真正读书的日子,一年九个月。”


    他顿了顿,伸出九根手指,又收回去。


    “一个月五十文,九个月四百五十文。笔墨纸砚,一年少说二百文。书本先不算,能借就先借着。”


    堂屋里安静着。四百五十文,加上二百文,六百五十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马国发把旱烟袋放在桌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这笔钱,全部由公中出。”


    马云雨猛地抬起头。


    马云江也抬起了头。


    马云海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公中出。”马国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不用摊了。”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又像被灌进了一股暖流。


    马云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马云江缩在条凳上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了一点——只是一点,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马云海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


    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大概是灶房那边开了门。马老太太肯定在听。


    “公中的钱,”马国发拿起旱烟袋,又放下了,没点,“你们娘管着。”


    马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围巾攥得更紧了。她没进去,也没走。


    马云河这时候开口了。


    “爹,”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我出一个月。”


    堂屋里的人齐齐看向他。


    马云河没有躲闪。他看着父亲,又说了一遍:“我出一个月。五十文。明远读书,我也出一点。”


    马国发看着他,没说话。


    “我虽然是老幺,可我也成家了。”马云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明远读出来了,是咱们老马家的福气。我出一个月,不多,是个心意。”


    马云雨转过头,看着老四,目光里有些东西——不是惊讶,是感慨。老四比他小十四岁,可说话做事,已经像个大人了。


    马云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马云海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马国发看着马云河,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把旱烟袋拿起来,装上烟末子,点着了,吸了一口。


    “行。”他说,烟雾从嘴里冒出来,“你有这个心,那就出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公中出剩下的。”


    马云河点了下头,靠回墙上,两只胳膊又抱在胸前,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


    马国发把烟锅里的烟灰磕了磕,磕得很轻,烟灰落下来,碎在地上。


    “云雨,你是老大,你说两句。”


    马云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坐在条凳上,腰板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没啥说的。”他顿了顿,“爹把公中的钱都拿出来了,我们叔伯几个不用摊了,这是爹的心意。老四出一个月,是他的心意。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我力气还有。明远上下学,老三要是忙不过来,我帮着送。地里的活,我能多干就多干。读书的事我帮不上忙,出力气的事,我能行。”


    马云海转过头,看了大哥一眼。马云雨没看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像。


    马国发点了点头,转向马云江。


    “云江,你呢?”


    马云江缩在条凳上,肩膀弓着。他听见父亲叫他的名字,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人拽上来。


    他没抬头。


    “我……”他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很久没说话,嗓子眼干得发紧,“我没儿子。仨闺女。花不到什么钱。”


    堂屋里没人接话。


    “老四出一个月,我也出一个月。”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公中的钱,留着给明远买书买纸。我出一个月,不多,是个心意。”


    马云海的身子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推辞的话,什么话都好。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像一根鱼刺卡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马云江始终没有抬头。


    他说完那些话,就把自己重新缩回了影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的鹌鹑,让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可今天,这只鹌鹑从翅膀底下露出了一只眼睛。


    ———


    马国发看着马云江,看了好几息。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有这个心,那就出一个月。以后要是紧了,不出也行。不强求。”


    马云江点了点头,头还是没抬。


    马国发转向马云海。


    “云海。”


    “我在。”马云海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多说。明远上下学,你接送。早晚不能误。驴车给你用,草料你自己备。”


    “我晓得。”马云海说,“父亲的决定,我照办。”


    他没多说。一个字都没有多。


    ———


    最后是马云河。


    “云河,你出一个月,我记下了。”马国发看了他一眼,“公中的钱,你娘管着。明远读书的用度,从公中支。每一文钱都要记账,年底我看。”


    “中。”马云河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


    马国发把旱烟袋拿起来,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冒出来,在灯光里散开,灰白色的,遮住了他的脸。


    “明远读书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得很轻,烟灰落下来,碎在地上。


    马云雨站起来,朝父亲拱了拱手,又朝画像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马云海一眼,想说点什么,还是没说,推门出去了。


    马云江站起来的时候,条凳发出一声轻响。他低着头,从马云海身边走过,步子轻得像猫。马老太太在灶房门口站着,他也没看,径直走进了夜色里。


    马云海坐在条凳上,没动。


    马云河看了他一眼,也出去了。


    ———


    堂屋里只剩下马国发和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从灶房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马国发手边。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画像,又看了一眼马国发,没说话,转身要走。


    “老二今天……”马国发开口,又停住了。


    马老太太站住,没回头。


    “他不容易。”马国发说,“没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可他出了一个月。”


    马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走了。


    马国发端起那碗热水,没喝,捧在手里。水是热的,碗壁烫手,他捧着,没松。


    ———


    马云海回到家的时候,吕氏还亮着灯。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明远的旧棉袄,在拆袖子——棉花掏出来,打算给明义做件小袄。听见门响,抬起头。


    “咋样?”


    马云海没说话,蹲在灶台边上,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火。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块炭,红彤彤的,冒着热气。


    “爹说,公中出全部。”他终于开口了。


    吕氏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公中?”


    “嗯。一年九个月,四百五十文。笔墨纸砚二百文。公中出。”


    吕氏没说话,把针扎在棉袄上,放在一边。


    “老二和老四,一人出一个月。”


    吕氏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老二?”


    “嗯。老二说,他没儿子,花不到什么钱。出一个月。”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棉袄拿起来,继续拆袖子。针线穿过布的声响,细碎而绵长。


    “老二不容易。”她说。


    马云海没接话,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搓了搓,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已经睡着的明远和明义。


    马明远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他其实没睡着,他听见了父亲回来的脚步声,听见了母亲问“咋样”,听见了父亲说的每一句话。


    公中出全部。二伯出一个月。四叔出一个月。


    二伯。


    那个缩在角落里、像鹌鹑一样的二伯。三个闺女,没有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在家里不吭声。今天他坐在老宅的堂屋里,说“我出一个月”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马明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他想说点什么。对二伯说,对爷爷说,对父亲说。可他说不出来。五岁的孩子,说什么都像是大人哄小孩的话。他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进肚子里,等以后再说。


    以后。


    等他读出来了。等他考中了。等他有能力了。


    到那时候,一定要回报家族。


    ———


    老宅的灯还亮着。


    马国发坐在炕沿上,马老太太在他旁边叠衣裳。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小了。春天来了,夜里不那么冷了。


    马老太太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老二今天说的那些话,”她站在炕边,看着马国发,“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没儿子。以后老了,谁养他?”


    马国发没回答。


    他拿起旱烟袋,想点,又放下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他看了很久。


    “明远。”他说。


    马老太太没再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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