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十三年·春
开学的前一天,马国发来了。发布页LtXsfB点¢○㎡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走,把村道两边的枯草和刚冒头的野菜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湿气里。马国发牵着驴,驴拉着车,车轮碾在化冻的泥土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驴蹄子踩在地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
吕氏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看见马国发牵着驴进来,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去。
“爹,这么早?”
马国发没应声,把驴拴在院门口的槐树上,从驴车上拎下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可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往下坠。
马云海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头发还没梳整齐。他看见父亲手里的包袱,愣了一下,没说话。
“进屋。”马国发说。
———
堂屋里,马国发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一串一串的铜钱,用麻绳串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包袱里。每一串都是一百文,一共五串。五百文。
马国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四百五十文,推到大儿子面前。另一份二百文,推到另一边。
“四百五文是束修。九个月,一个月五十文。剩下的二百文,买笔墨纸砚。”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省着用。”
马云海看着那些铜钱,喉结动了一下,没伸手。
吕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睛盯着桌上那五串钱。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锅铲蹭得沙沙响。
马国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不大,里面装的是碎银子,几块小的,还有几文铜钱。
“这是公中剩下的,你娘让我带过来,万一有个急用。”他把布袋往马云海面前推了推,“明远读书的事,不能耽误。”
马云海这才伸出手,把铜钱一串一串地收起来,放进吕氏从灶房拿出来的一个陶罐里。他的手有点抖,串绳在罐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马国发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马明远正蹲在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明远,过来。”
马明远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到祖父面前。
———
马国发蹲下来,平视着孙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他伸出手,在马明远头顶揉了揉。掌心的皮肤粗糙,裂着口子,刮得头发沙沙响。
“明远,”他说,“明天就去私塾了。”
马明远点了点头。
“曾祖父的规矩,你是第三个。明福没读成,明顺没读成,就剩你了。”他的手从马明远头顶移开,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能读就读,读不了也不怪你。可你要是能读,就好好读。”
马明远又点了点头。
马国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老三,”他说,“明远就交给你了。”
马云海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应了一声:“知道了。”
马国发解开槐树上的缰绳,牵着驴,走了。驴蹄子踩在村道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马明远站在杏树下,看着祖父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晨雾还没散,祖父的身影被雾气裹着,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地里。
———
马明远昨夜几乎没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前世活了将近一百年,读过书,考过试,做过官,告老还乡,寿终正寝。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第一次走进私塾,第一次坐在课堂上,第一次以一个五岁孩童的身份,重新开始读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前世的一切已经过去了。那些功名,那些头衔,那些藏书,那些字画,都随着那具九十九岁的身体埋进了土里。现在的他,是马明远,松州马家村马云海的长子,五岁,明天要去大庙镇私塾试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夯的,裂缝里透进来一丝凉风,吹在他鼻尖上,痒痒的。他没动。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他盯着那片灰白,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天还没亮,马云海就起来了。
他先去牲口棚给驴添草料。驴还没睡醒,眯着眼睛,鼻孔里喷着热气。他把干草塞进槽里,又提了一桶水,驴低头喝了两口,甩了甩尾巴。
马云海摸了摸驴脖子,把驴牵出棚子,套上车。车是去年秋天新修过的,换了两个轮辐,车板也加固了。他在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了一条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棉花硬邦邦的,可至少坐着不硌。
吕氏比他起得还早。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上贴着一圈糊饼。玉米面的,掺了野菜,贴在锅边,烤得焦黄。她用锅铲把糊饼一个一个铲下来,放在案板上晾着。又切了一碟咸菜疙瘩,细细的丝,淋了几滴香油——那是过年剩下的,最后几滴。
马明远被灶房的动静吵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吕氏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娘。”
吕氏回过头:“醒了?来,把衣裳换上。”
———
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
青色的粗布,是外祖母上回托人捎来的。吕氏量了马明远的身量,裁了,缝了,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色的边,看着比平时穿的棉袄精神了许多。裤子也是新的,裤腿长了一截,吕氏挽进去一截,说等长高了再放下来。
马明远穿上新衣裳,站在地上,吕氏前后左右看了看,揪了揪肩膀上的褶子,又拽了拽衣角。
“行,精神。”她说,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又去忙了。
马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新衣裳的布面粗糙,可干净,有一股子浆洗过的味道。他把袖子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不是皂角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
———
糊饼装进布袋里,咸菜装进一个小陶罐,罐口用布封住,系了麻绳。吕氏把布袋和陶罐放进驴车,又在车板上多铺了一层棉被。
“路上冷,裹好被子。”她对马明远说。
马云海把马明远抱上车,把被子给他裹严实,只露出一张脸。马明远坐在车板上,背靠着车栏,腿伸直了,脚尖够不着车沿。
吕氏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着驴车慢慢走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驴蹄子踩在村道上,笃笃笃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
———
十五里山路,驴车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路不好走。去年冬天雪大,化雪的时候把路面冲得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地响。马云海坐在车沿上,手里拿着柳条,没抽驴,只是偶尔晃一晃。驴走得不快,可稳当,蹄子踩在坑洼里,不慌不忙地择路。
马明远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晨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可不像冬天那样割脸。风里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湿漉漉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去年的草烂了,今年的草还没长出来,可那味道已经在风里了。
路两边的田里,黑褐色的泥土翻着细碎的波浪。远处的山影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偶尔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脆生生的,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马明远看着路边的景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走过很多路,官道、山路、水路,走过京城繁华的街市,也走过江南烟雨的小巷。可没有哪一条路,像今天这条一样,让他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驴车拐过一个弯,大庙镇出现在眼前。
———
私塾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十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挤在私塾那扇木门前。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缩在大人身后不肯出来,有的已经在院子里跑开了。
那些直接进私塾的孩子,是去年就在这里读书的老生。他们熟门熟路,推开木门就进去了,头都不回。有几个经过新生旁边的时候,还故意挺了挺胸脯,像是在说:看,我们已经是这里的人了。
像马云海这样送孩子来试读的,还有七八个。
大多数是父亲送来的,也有两个是祖父送来的。孩子们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膝盖上打着补丁,可都是干净的。有一个孩子穿着一件大人的短褐改小的,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宽得露出半个肩膀,他娘在旁边不停地给他拽。
马明远从驴车上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驴车。
那些孩子都是走来的,有的走了半个多时辰,有的走了一个时辰,脚上全是泥。有几个是家长背来的,孩子趴在父亲背上,睡眼惺忪的。只有马明远是坐着驴车来的,身上裹着被子,下车的时候,马云海还扶了他一把。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汉子看了马云海一眼,目光在驴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就是看了一眼,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马明远站在私塾门口,仰起头,看着那扇木门。
门板裂了两道缝,门轴生锈了,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干涩的呻吟。院墙是土夯的,墙头长着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地抖。院子里,那间最大的屋子的窗户开着,白纸在风里鼓起来又凹下去。
他上次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趴在父亲肩上,站在院墙外面,听里面的读书声。现在,他站在门口,里面没有读书声,只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
接待众人的是一个老仆。
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他搬了一张条案放在门口,条案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已经堆了不少铜钱。他坐在条案后面,接过一个又一个家长递上来的钱,数了数,放进匣子里,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束修五十文。”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一遍一遍地重复。
一个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数了五十文,递给老仆。老仆接过去,数了一遍,放进匣子里,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名字。那个汉子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男孩躲在父亲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怯怯地看着周围。
又一个祖父牵着孩子走过来。孩子边走边哭,眼泪把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弄湿了一片。祖父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说:“别哭了,晚上就来接你。”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马云海把马明远领到条案前,从袖子里摸出五十文钱,放在条案上。老仆数了数,放进匣子里,抬起头看了马明远一眼,又看了一眼马云海。
“叫啥?”
“马明远。”马云海说。
老仆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字写得不漂亮,可很清楚,一笔一划的。
马明远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已经写了七八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画了勾,他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
交了钱,老仆站起来,朝那些家长说:“孩子留下,你们可以回去了。晚上准时来接。”
一个祖父拉着孩子的手,舍不得松。孩子也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僵在那里。老仆看了一眼,没催,转身进了院子。
马云海蹲下来,看着马明远。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伸出手,在马明远头顶揉了揉。
“好好读。”他说。
就三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马明远看着父亲的背影。马云海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走到驴车旁边,解开缰绳,牵着驴,头也没回地走了。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马明远站在私塾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围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开始互相打量。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蹲在墙角,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那个穿大人短褐改小的孩子,已经被他祖父推进了院子。
马明远转过身,走进那扇木门。
———
院子里,老仆站在那间大屋门口,朝孩子们招手。
“进来,都进来。”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去。马明远跟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样子。
讲案靠墙放着,上面摆着几本书,一个笔架,一方砚台,一块墨。讲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尊师重道”。字写得端正,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纸边泛黄。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条桌和蒲团。条桌是粗木板钉的,桌面磨得发亮,有几张桌腿上还刻着字,大概是以前的学生留下的。蒲团是草编的,扁扁的,坐上去硬邦邦的。
已经有几个孩子坐在蒲团上了。有的挺直了腰板,有的趴在桌上,有的东张西望。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桌上,规规矩矩的。那个穿大人短褐改小的孩子坐在中间,领口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他自己没察觉。
马明远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已经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青黄色,在风里微微颤着。
老仆在屋里转了一圈,点了一遍人数,又出去关门了。木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孩子忽然哭了,可能是想起了爹娘。哭声响亮,在屋子里回荡。旁边的孩子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了。没有人安慰他。
老仆从门外进来,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下来,递给他一块饴糖。孩子接了,塞进嘴里,哭声小了下去,变成抽噎。
马明远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嫩芽。
春天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条桌。桌面上有刀刻的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凹凹凸凸的,像一个人的掌纹。
堂屋后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后门走进来。
六十来岁,瘦,高,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青色长衫,领口洗得发白。头发花白了,用一根木簪别住,胡须不长,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拇指夹在中间。
他走到讲案后面,把书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下面这些孩子。
孩子们也看着他。
屋里彻底安静了。连那个哭的孩子都不哭了,含着饴糖,眼睛红红地看着上面。
周夫子。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打量。
马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盯着看,目光落在讲案上那本书的书脊上。
书脊是蓝色的,布面,角上磨白了一块。
周夫子的目光扫到他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然后移开了。
他拿起桌上的戒尺,在讲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日,先点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