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左没有说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小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爷爷的事,我也是听爸喝多了的时候说漏过几回。后来大了,妈也会偶尔跟我说一点。
她把她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爷爷叫刘德厚,在双港镇是做盐的大户,手上有十几条运盐的船。
最风光的时候,在七里长街有一套前后三进的宅院,带后花园,光宅子就占了半条街。
爷爷一辈子娶了一房,生了三个儿子。大伯刘本忠,淮海战役打碾庄的时候牺牲了,连尸骨都没找全。
二伯刘本义,后来去了泰州,在卫生局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最小的就是父亲刘本善。
爷爷还有个亲弟弟,叫刘德才。
解放前刘德才游手好闲,什么正经事都不干,爷爷接济了他半辈子。
文革来了,刘德才第一个跳出来揭发了自己的亲哥哥。说爷爷是伪村长,替国民党办过事,是封建残余。
爷爷被戴了高帽游街,家里的东西全被抄了,七里长街的宅子也被占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爷爷关在牛棚里,没熬过去。
刘德才因为揭发有功,当上了双港镇革委会主任。
从那时候起,他在双港镇就成了没人敢惹的人物。
镇上谁家办酒席,他空着手去,坐上座,吃完抹嘴就走。
供销社进了紧俏货,他先挑,剩下的才让别人买。谁要是敢说个不字,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找他。
那几年,双港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后来中央政策变了,革委会撤了,刘德才的官也撸了。但他在镇上的威风没倒,三个儿子在本地都混出了名堂,占着老宅不搬,谁也拿他没办法。
八十年代平反之后,房契发还了,名字是刘本善。但刘德才一家占着老宅,根本不搬。
父亲去要过几次,都被刘长山刘长河兄弟挡在门外。父亲性格软,争不过,去了一回被骂回来,就不敢再去了。
刘小燕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哥。咱家是不是特别窝囊?
她没有看刘左。她低着头,两只手还是插在棉袄口袋里,但攥成了拳头。
刘左没有回答她。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刘小燕。
刘小军今年多大了?
刘小燕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二十一……好像比你还大一岁。
刘左点了点头。
你明天没什么事吧?
刘小燕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想干嘛?
刘左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丢下了一句话。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刘小燕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哥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框里。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她哥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随口说的。
第二天早上,刘左是被院子里的一阵响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淡薄的光。
隔壁房间里传来刘小燕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衣架碰得叮当响。
妈,我那件红格子的衣裳呢?
柜子第二层。
不在那儿。
你翻一翻,压在底下了。
又是一阵翻腾。然后是一声欢呼,脚步声蹬蹬蹬地穿过堂屋,跑到了院子里。
刘左坐起来,揉了揉脸。木板床硬,一夜睡下来肩膀有点酸,但睡得还算踏实。他穿上衣服,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正月的早晨冷得人想缩脖子。
刘小燕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那件红格子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淡绿色的毛衣领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在脑袋后面甩着,脖子上围了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她看到刘左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哥,早。
王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糁儿粥。
起来啦。过来吃早饭。
早饭是糁儿粥配咸菜。糁儿粥稠,米粒和玉米糁子熬得烂烂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咸菜是萝卜干,切成了细条,用香油拌了,咬起来脆生生的。刘左喝了满满两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刘本善已经出门了,供销社初八正式开门,他今天要提前去收拾一下。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句话,说中午不回来吃。
“哥,你还没说,一会儿去哪里呢?”
刘小燕看着刘左笑盈盈的问。
“一会儿,我们去七里长街的祖宅转转。”
刘左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说。
刘左边说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