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燕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街口,看着那条老街。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麻石板路面照得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街面上人不少,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提着篮子的,路过的人看见这兄妹俩,有人认出来了。
这不是老刘家的闺女吗?
说话的是街口卖豆腐的王大妈,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冻得通红,正在往豆腐上盖一块湿布。她看了刘左一眼,又看了刘小燕一眼。
小燕越长越俊了。这也是你哥?
刘小燕点了点头。
是哩。
王大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目光在刘左身上多停了一瞬。
刘左知道她在看什么。老刘家在七里长街曾经有过半条街的宅子。这件事镇上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推着车,跟刘小燕一起往街里走。
七里长街是盐埠县最老的一条街,也是最有生气的一条街。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明清留下来的老建筑,青砖黛瓦,马头墙一重一重地叠上去。有的门面重新漆过,木板上刷着深棕色的漆,发亮。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运河了。
刘小燕站在码头边上,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
哥,你有多久没来这儿了?
刘左想了想。
好几年了。
你看那边。刘小燕指了指街尽头的一片房子。
那片房子的马头墙比别处的都要高,山墙上的砖雕也最精致。门楣上刻着几个字,隐约能看出是二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骨架还在。发布页Ltxsdz…℃〇M
大门旁边长着一棵树。树干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树冠很大,枝条舒展地伸向四周,像是一把撑开的伞。
现在是正月,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密密麻麻的枝条,灰褐色的,在冬天的天空下绷着。枝条的走向很奇特,不像一般的树那样往上长,而是往四面铺开,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刘左看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刘小燕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小燕先开口了,声音轻了一些。
前天德才叔的儿子在街上碰到我,说这宅子是他们家的了。说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早就跟他们家分过了。说我们刘家这一支的人,没资格再进这个门。
刘左没有转过头来。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环上的铁锈,看着院子里晒着的那些衣裳,在风里摆动。
他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
初三那天。
刘左没有再问。他把自行车支起来,走到那棵树前面,伸手握住一根低处的枝条。枝条很硬,表面有一层粗糙的树皮,手指按上去,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巴巴的质感。
刘小燕走过来,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拨开枯草。
小时候爷爷带我来看过这棵树。她说,声音低低的,他跟我说,这棵树是有灵性的。你对着它说话,它能听懂。
她还记得小时候爷爷牵着她的手站在树下面,说那一年什么果子多,什么庄稼就会丰收。
有一年稻子形状的果子特别多,那年的水稻果然丰收了。有一年像小鱼的果子多了几颗,那年夏天运河的水位涨得特别高,雨水比哪一年都多。
老一辈的人传了几十年,说这棵树能预测收成。说它是神树。
镇上的人都叫它五谷丰登树。
刘左没有说话。他仰起头来,看着那些枝条。他上一次看到这棵树,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它也是这个样子,冬天里光秃秃的,像一把没有伞面的骨架。
但每年四月份,它就会爆出满树的白花,细碎的,一簇一簇的,远看像是一层雪落在树冠上。
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是清甜的,像是刚下过一场雨之后泥土里透出来的气息。
到了立夏前后,花谢了,开始结果子。
每年春耕之前,镇上的人会到这棵树下面来祈福。那时候树下还干净,有人打扫,有人上供。
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红绳子,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红色在摇,像是一树的小旗。
有人跪在树前面磕头,有人把红绳子系在枝条上,系完了还要摸一摸树干,嘴里念叨几句。
后来宅子被人占了,二爷说这树是他们家的,还用绳子围了起来。
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再后来,连镇上的人都很少提这棵树了。
但树还在。
它就在这儿,长在大门旁边,不管有没有人来看它,它都按时发芽,按时开花,按时结果。
冬天的光线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像是一张网。
你说这棵树,今年会结什么样的果子?
刘左没有马上回答。他仰起头,看着那些枝条。枝条末端,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凸起,是芽苞,紧贴着枝条,小小的,不太看得出来。但它们在。冬天还没过去,它们已经准备好要出来了。
他想起昨天看到的报纸。人民日报头版,社论的口气跟往年不太一样。
再往前推,去年冬天省里下来的文件,措辞也在松动。
治理整顿说了三年,话风已经开始变了。他记得前世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过了正月,会有大事发生。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他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今年结的果子,跟往年不一样。他说。
刘小燕抬起头看他。
怎么不一样?
刘左看着那些枝条,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会结一种新的果子。以前没见过的。
什么果子?
到时候就知道了。树自己会告诉我们。
刘小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身看了看那扇锁着的大门,又看了看这棵树。
哥,你说咱们还能把这里要回来吗?
刘左看着她。
刘小燕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倔强。不是小孩子的那种任性,是一种认真的、在想事情的倔强。
他说了这个字,没有多说。
刘小燕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