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烧到他的肩膀,透过他的身体,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收不回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告诉她今天天气不好,“这是业火。我点的,就由我烧完。”
“那我和你一起烧。”赤霄的手臂收得更紧,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正在消散的肩膀上,那里的僧袍已经化成了灰,她的脸颊直接贴在了火焰上。
“别恨他们。”陈海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越来越轻,像是隔着一道门在说话,“也别恨你自己。”
“是我选的。”
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暴喝。
“妖女!还我师弟命来!”
慧空从陈海自焚的那一刻起就僵在原地,他在看到赤霄扑过去紧紧抱住陈海,在愤怒和悲痛的双重碾压下扭曲成了,他认为是这个合欢宗的魔女在最后时刻还在用媚术纠缠那个被她毁掉的佛门弟子,连他死都不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所以慧空冲了过去。
他掌风裹着他的全部修为,他修了四十年的金刚掌力,可碎山石断铁柱,全部凝聚在这含怒一击中。
赤霄没有回头。
掌力落下的瞬间,赤霄吐了口血,更让她心碎的是,怀中的陈海尸体,在掌风下彻底化为灰烬消散开来。
赤霄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眼睛里没有泪。
“为什么!连个灰烬都不留给我?”
慧空被她看得心里一寒,但那种寒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汹涌的愤怒淹没了,他要继续动手。
“住手!”慧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把慧空拽了回来,拽到自己身后,然后抬头看向赤霄。他的眼神复杂,有戒备,也有一丝他没察觉到畏惧。
方丈低头看着正在消散灰烬,他想了想,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孽缘。孽业。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慧空一把挣开慧明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到几乎破音:“方丈!她害死了陈海!你看到了。
她在他临死前还在对他施术!他最后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就这么算了?”
慧明抓住他的力气更大了些,低声说了句什么,慧空没听进去。
他挣不开慧明的手,便转向殿门口那群僧众,像是要寻找某种支撑:“你们都看到了!她用妖术魅惑圣子,害得他破戒、被逐、最后自焚谢罪。今日放她走,明日还会有多少佛门弟子死在她手里?”
门口聚集的僧人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戒棍,有人看向赤霄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愤怒。
“对!不能放她走!”
“合欢宗的妖女,留着她就是祸害!”
“为圣子报仇!”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油锅里溅进了水。
赤霄没有看他们。
她把陈海的剩余的灰烬收好,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殿僧众。
“他求我放过你们。”赤霄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他临死前还在求我。然后他刚走,你们就有人在我背后出掌。
为啥,连个尸体也不留给我?为什么?”
僧人有的在咒骂,也有的准备摆阵对敌,而赤霄浮空自上而下看着底下的僧人。
她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近乎空洞的平静,“你们都该死!”
但是她身后那片悬在半空中的水珠忽然同时一震,一颗水珠的表面上都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然后裂纹同时炸开,漫天水珠碎成更细的粉末,在半空中重新聚合、翻涌、膨胀,从透明的淡蓝变成暗红如血的狂潮。
情海重新凝聚。
比之前更高,更密,更冷。
每一滴海水,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再是模糊的片段和扭曲的面孔,而是是一个完整的情感记忆,它们组成了一个更有强大的领域。
恨海情天,情恨巅峰。
赤霄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雷鸣寺的正殿。
她身后的恨海与情海同时翻涌,两股力量在她掌心交汇,旋转,压缩,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
两股海啸般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雷鸣寺的金刚法阵在接触的瞬间就像纸一样被撕碎,正殿的琉璃瓦被掀飞到半空中,千年的古钟发出一声哀鸣后拦腰断裂,大雄宝殿中供奉的三世佛金身在情感洪流的冲击下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方丈终于动了。
他双手结印,一道比之前所有佛光都要耀眼的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出来,在他身后显化出一尊百丈高的金身罗汉虚影。
那是雷鸣寺镇寺之术,罗汉降魔法相,据说是千年前雷鸣寺第一代住持飞升前留下的传承,威力足以镇压一方天地。
金身罗汉举起巨大的手掌,朝赤霄当头拍下。
赤霄仰起头,看向那只落下的巨掌,眼中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望无际的空洞。
那种空洞比仇恨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格挡。
她只是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尖点向那只巨掌的掌心。
指尖与巨掌相触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纹从接触点向外扩散。那波纹无声无息,却扫过了整座雷鸣山。
山腰以上的树木齐齐拦腰折断,山间的溪流倒卷而上,天空中的云层被推出一个规整的圆形空洞,阳光从空洞中垂直倾泻下来,照在赤霄身上,照在那座正在崩解的正殿上,照在每一个跪倒在地的僧人身上。
金身罗汉的巨掌从指尖开始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上蔓延,穿过手腕、手肘、肩膀,直至覆盖整个百丈高的虚影。
然后,那尊罗汉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是佛陀看到众生皆苦时发出的那种悲悯的叹息,最后化为漫天金色的光点,像一场无声的烟花,缓缓消散。
方丈作为施术者,遭遇的反噬最重,命不久矣,其余僧人,除了少部分修为高深之辈,皆被波及重伤、死亡。
赤霄迈步走进正殿。
此刻的她脸色无比苍白,生命力正在流逝,不过她不在意,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
殿中的长明灯已经全部熄灭,三世佛的金身像在情恨之力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佛像的眼角正在往下流淌血泪。
她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左手的透明淡蓝,右手的暗红如血。情与恨,爱与憎,在她身前交汇、旋转、融合,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浮现出一朵莲花。
那朵莲花一半是透明的蓝,一半是凝固的红,两半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却又在不断的旋转中彼此渗透、彼此交融。
她将那朵莲花轻轻一推,莲花飘向正殿的穹顶。
雷鸣寺千年香火汇聚而成的所有愿力、所有佛光、所有被历代高僧加持过的法器阵法,在莲花绽放的那一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翻转了极性。
光变成了暗,慈悲变成了悲伤,渡人的愿力变成了沉沦的业力。
海水倒灌进正殿,不是从门口,而是从殿内的每一寸空间同时渗出来。
那些海水淹没了供桌,淹没了牌位,淹没了三世佛的金身,淹没了方丈的白眉。
海水漫过正殿的屋顶,漫过钟楼和鼓楼,漫过僧舍和藏经阁,将整座雷鸣寺连同它所在的山峰一起,吞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情感构成的汪洋之中。
赤霄站在情海中央最高的那根浪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佛珠的粉末已经散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像一根细细的红线,系在她的手腕处。
死亡正在倒计时,她闭上眼睛。
雷鸣寺的废墟沉入海底,千年的钟声,从此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