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看着她，看着她身后那片几乎要淹没整座山门的情海，看着那些在情绪洪流中挣扎的师兄弟们，看着她腕间那串碎裂的佛珠。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似于释然的平静上。


    “你果然会功法。”他说。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玩笑意味。


    像是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在装。像是在说，原来你真的这么强。像是在说，早知道这样，我也许就不用那么担心你了。


    方丈的手在陈海肩上按得更紧了一些：“陈海，你看清楚。


    此女一开始就有问题，她的魔功如此深厚，又岂是普通女子？你莫要被她骗了！”


    又一位老僧从殿内走出，正是当日参与围捕的执法堂执事之一。他指着门外漂浮在情海中的碎石和哭嚎的僧人，声音中满是悲愤：“陈海！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女人已经打上了山门，伤了你多少同门师兄弟！


    慧能师弟方才被那妖水沾到，至今还昏迷不醒，口中一直在喊他去世三十年的母亲！


    戒律堂的慧方师侄被一块碎石砸断了两根肋骨！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都是她做的！”


    慧空也从外面退了回来，僧袍湿了大半，脸色苍白，显然也被情海之水波及过。他看到陈海站在殿门口，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哑着嗓子喊道：“陈海，宗门养你二十三年！


    你师父为了替你争取从轻发落，在戒律堂磕了三百个头，至今膝盖上的伤还没好！你现在还要护着这个妖女吗？！”


    陈海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发布页Ltxsdz…℃〇M


    方丈的手从他肩上松开，缓缓退后一步，将决定权交给了他。


    陈海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铁链，看了很久。铁链上的符文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微微发亮，那是专门用来锁住修行之人的禁制，一旦被缚，体内的源力就会被压制到几近于无。他能站在这里，能开口说话，已经是他仅剩的力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赤霄。


    赤霄也看着他，身后的情海静止了一瞬。


    “那天在雪地里，”陈海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抓你。我说我需要合欢宗的功法来修炼，那是我骗你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把你留在身边。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没有想过修行的事了。”


    赤霄的眼眶红了。


    她身后那片翻涌的情海忽然安静下来，浪头缓缓降低，像一头被安抚住的巨兽。她腕间的佛珠停止了嗡鸣。


    “所以你们说得对。”陈海转向方丈，转向慧空，转向所有看着他的人，“她确实是我的情劫。不是她害了我，是我自己选的。”


    方丈的脸色变了：“陈海~”


    “师父。”陈海打断了他，语气恭敬而坚定，用的是二十三年来从未变过的称呼，“您教过我，佛门弟子不打诳语。


    那我也不能骗您。从遇到她开始，我念的每一卷经，心里都有她。打坐的时候想着她是不是又在拔杂草，念经的时候想着她会不会冷，扫雪的时候想着她的手凉不凉。


    这些念头不是她塞给我的，是我自己生出来的。


    您说的对，我是被妖女迷惑了，但那个妖女不是她，是我自己的心。”


    殿内一片死寂。


    慧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慧明垂下眼帘，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方丈的脸色从威严变成复杂，从复杂变成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默。


    赤霄站在情海中央，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脚下的“海水”中，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圈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情海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透明的淡蓝，像是被某种更纯粹的情感稀释了一般。


    “陈海。”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颤，“跟我走。我不在乎什么雷鸣寺，什么合欢宗，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你。”


    陈海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疼痛。


    他想起自己受戒那天，师父说他有慧根，将来必成佛门龙象。


    他想起自己在藏经阁抄经，一抄就是十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赤霄时，她蹲在墙角拔杂草，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泥。


    他想起雪地里握着她的手时，她手指冰凉，他收紧了掌心，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握住的是此生唯一不该放手的东西。


    然后他又想起慧空的话。


    慧能的昏迷、慧方的肋骨、倒塌的山门。


    这些不是赤霄做的，是他带来的。


    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回后山偏院，如果不是他动了心，如果不是他在雪地里握了她的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本可以只是一个被合欢宗推出来当摆设的傀儡圣女，安安静静地在某个角落里过完一生。是他把她卷进来的。


    是他把她变成了现在这个站在情海中央、眼睛红得快要滴血的女人。


    他抬起头，看向赤霄。


    她的身后是翻涌的情海，她的脸上有泪痕，她的眼睛在看着他，那里面有恐惧。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对不起。”他说。


    这两个字是对赤霄说的，也是雷鸣寺每一个被他牵连的人说的。


    他把所有人的错都归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方丈。


    方丈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降魔杵的手在微微颤抖。


    “师父。”陈海叫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禅房里请安，“弟子错了。”


    方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陈海跪了下去。


    “弟子破戒在先，连累同门在后，如今又引来外敌，毁我山门，弟子万死不足以赎罪。”


    他把这句话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体内残存的源力猛然逆冲，自断心脉。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弦在极远处崩断。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


    下一刻，火焰从他体内烧了出来。


    是他自己的业障，自绝经脉，引业火焚身，以自身为柴，烧尽这一世的因果。


    “陈海？”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她扑过去，双手穿过那层正在蔓延的暗红色火焰，一把抱住他。


    “停下。”她说，声音发抖，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哀求，“你停下。你把火收回去。”


    陈海在她怀里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