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时笙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声音清脆而真实,带着现世独有的、毫无防备的生机。
她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洁白的天花板,日光灯已经关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百叶窗缝隙中渗进来的晨光,一缕一缕地铺在地板上,像被切开的金色绸缎。
然后她看到了苏姐。
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似乎刚打了一个盹,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手上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大概是昨晚看着什么信息时不知不觉睡过去的。
时笙看着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暖意,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困惑和不安猛地攫住了她。
她怎么还在现世?
之前几次穿越,每次她醒来之后,不过一天,意识就会被再次拉回兽世。
只是一个夜晚的间隔,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时,她就又躺在了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
那种来回穿梭的规律,虽然难以解释,却让她渐渐形成了一种心理预期——只要醒过来了,很快就能回去。
可是这一次,她醒来的第二天清晨,苏姐还在床边,桃子还在走廊里打电话,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在这里。
那他们呢?
白煜此刻是不是还在那条废弃矿道里一寸一寸地搜索?夜祁是不是已经翻遍了王城周边所有的隐蔽据点?龙垚会不会已经调兵封锁了整座王城的大门?还有凤曦?
时笙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少许。
她能想象出他们寻找她时的样子——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翻涌着怎样的焦灼,那个总是从容温润的声音里会不会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们一定以为她是被玄辰的人转移了、藏匿了,甚至可能以为她已经遭遇了不测。
而这次,那扇门似乎关得更紧了。
你醒了?
苏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大概是她方才的呼吸变化惊醒了浅眠的苏姐,后者已经睁开眼,正俯身朝她看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暖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时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苏姐的笑容忽然顿了一下。
她仔细端详着时笙的表情,那双经历了太多世事、早已练就出敏锐洞察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了?苏姐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表情……不记得我了?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时笙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表情大概是太过凝重了。
她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没有没有,我记得你,苏姐。我就是……刚醒过来,脑子还有点迷糊,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这个解释很牵强,但苏姐没有再追问。
大概是在医院里守了三年,早已习惯了病人醒来后各种混乱的状态。
苏姐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笃定:别想太多。醒了就好,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时笙点了点头,将那些翻涌的思绪暂时压下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时笙都在各种检查和康复评估中度过。
桃子推着轮椅,带她穿梭在不同科室之间——脑部CT、神经功能检测、肌力评估、心肺功能测试……
每一项检查都像是在提醒她同一件事: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具可以随心支配的躯体了。
来,抬一下手臂,尽量抬高……好,再坚持一下……
康复师在旁边耐心地引导,时笙咬紧牙关,试图将右手臂抬起来。
肌肉在皮肤下颤了颤,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吃力地转动,只抬起了不到三十度,便再也动不了了。
她感到一阵滚烫的酸涩从肩头蔓延到指尖,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落回被子上。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康复师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语气平和,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恢复需要时间。今天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时笙看着自己那只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般的手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又试了试抬腿,同样的无力感从腰部以下传来,双腿像是被灌满了铅,沉得完全不听使唤。
桃子一直陪在旁边,推轮椅、递水、替她整理被检查时弄乱的衣服,动作利落又仔细,脸上始终挂着鼓励的笑容。
可时笙越看越觉得难受——桃子照顾她,比照顾一个婴儿还要小心。
擦脸、喂水、调整姿势、盖被子……每一样都要别人来替她做。
她连翻个身都要桃子帮忙托住肩膀和腰侧才能完成。
她曾经在现世忙碌奔波时,也幻想过要是能躺平什么都不用做就好了。
可真到了这一步,当她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连喝一口水都要人捧着杯沿送到嘴边的时候,那种滋味比任何疲惫和压力都要难捱得多。
想什么呢?桃子蹲在她轮椅前,仰头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吸管已经插好了,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时笙低头看着那根吸管,看着桃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鼻尖一酸。
她微微侧开头,声音很轻:桃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桃子愣了一下,随即把水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握住时笙的手,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笙笙姐你说什么呢!
你是病人,昏迷了三年的人,要是刚醒过来就能跑能跳那才叫奇怪呢!
医生都说这是正常的,慢慢恢复就好了,你可别胡思乱想。
时笙知道桃子是好意,但那种被困在躯壳中的无力感,并不是几句安慰就能驱散的。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回到病房,苏姐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说晚上再过来,上面还写着几行字——好好吃饭,听桃子的话,不许胡思乱想。
时笙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苏姐从来都是这样,像一棵永远立在那里的树,风来了她挡着,雨来了她撑着,从来不会让你觉得天塌了。
桃子在床边整理东西,把护工记录、检查报告、药品清单分门别类地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午后变成了黄昏。
时笙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天空,思绪再次飘向了那个遥远的世界。
她不知道那边过去了多久。
现世一夜,兽世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又是漫长的一整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躯体在兽世那边现在是什么状态——是昏迷着被关在那间石室里,还是已经……不在了?
她不敢深想。
笙笙姐,桃子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饿不饿?我去食堂给你打点粥?医生说今天可以吃些流食了。
时笙转过头,对上桃子那双亮晶晶的、满含着期盼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桃子立刻笑了,那种纯粹的高兴,仿佛时笙愿意吃东西就是天大的喜事。
她快步出了门,病房里只剩下时笙一个人。
仪器还在静静地滴着,窗外的鸟鸣已经换成了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时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几个名字。
夜祁,白煜,龙垚,凤曦,玄璟。
她不知道下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等她。
而她也必须在这里,把身体养好,攒够力气,等那扇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天。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隐没在城市的轮廓线后面。
夜色渐渐漫上来,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柔和而温暖的光笼罩着那张白色的病床。
时笙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撑得过那个世界里的追杀和阴谋,也撑得过这个世界里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