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笙再次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触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柔软,粗糙,带着一种属于生命的温度——那是兽皮。
干燥的、厚实的、被体温和时光共同浸润过的兽皮。
与医院里那种经过无数次浆洗、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棉布床单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兽皮的毛尖擦过她的指腹,痒痒的,真实的。
然后是气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淡的草木香,像是某种晒干了的草药混着松木燃烧后的余烬,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雄性身上的气息——干净,带着些许晨露般的微凉。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她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是玄璟。
她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过程比前几次要快一些,大约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切换的状态。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房间,四壁是灰色的石墙,墙角立着一个木质的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叠好的深色衣袍。
窗框是木制的,窗纸透进来柔和的晨光,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温暖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晕中。
而那张离她最近的脸,正俯身凑在她面前,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姐姐!你终于醒了!
玄璟的声音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抖,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的。
他猛地俯下身,一把将时笙抱住,双臂收紧的力道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她腹部的旧伤位置。
时笙感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片刻之后,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颈侧——他在哭。
你吓死我了,姐姐。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昏迷了整整十天。
我差点以为……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十天!
时笙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脑海里飞快地换算着——现世那边她刚经历了什么?
从监控视频到夜里那道黑影,再到那把匕首刺入腹部的剧痛……在现世不过四天,兽世却已经过去了十天了吗?甚至可能不止十天!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似乎又发生了新的变化,仿佛那扇连接两端的门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扭曲着。
她微微动了动手臂,想要撑起身子,玄璟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连忙松开她,从背后垫了一个软枕,小心地扶着她靠上去。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这十天里他一直在照顾她,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这是哪里?时笙环顾四周,目光在陌生的房间内巡视了一圈,最终落回玄璟脸上。
蛇族府。
玄璟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的寝室。我让侍女用帕子蘸了薄荷水擦过石床,又铺了三层厚兽皮,姐姐你躺着应该不觉得硌吧?
蛇族府。发布页Ltxsdz…℃〇M
时笙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她竟然在蛇族府里!
那个曾经是玄辰大本营的地方,那个她一直避之不及的龙潭虎穴。
我怎么会在……她顿了顿,理了理混乱的思路,是你救了我?夜祁他们呢?他们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玄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他慢慢坐到床边,又伸手拿过一个软枕垫在时笙腰后,确认她坐得舒服了,才开口:哥哥们都知道。
你失踪之后,他们几乎把整个王城和周边翻了个底朝天,找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时候,我的侍从在我院子的南角发现了你,当时你已经昏迷了,浑身是伤。
时笙垂眸,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
那里隔着衣物摸不出什么异常,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刺进去的瞬间,那种冰冷带着金属触感的痛。
伤口居然已经在愈合了?
难道穿越本身就带了某种修复作用?
玄璟继续说:我不敢声张,就悄悄把你藏进了我寝室后面的暗室。
那片暗室是我备用的地方,里面很隐秘,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然后我就派人偷偷给白煜表哥送了消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时笙的表情,又补充道:表哥他们本来是要直接冲过来把你接走的,但商议之后觉得太冒险。
毕竟那时候阿父还在府里,若是被他知道你在我的院子里,恐怕当场就会把你抢走,我根本拦不住。
所以表哥让我先照顾你,他们……去做另一件事了。
时笙的心猛地一紧:另一件事?什么事?
玄璟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握住时笙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替你……报仇。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时笙的心里,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紧了玄璟的手:他们怎么样?
有没有受伤?
白煜和夜祁他们——
姐姐!玄璟被她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你别急!他们都好好的!
他们几个联手,哪能吃亏啊。
你别担心,一个都没少。
时笙微微喘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因为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她缓了缓,重新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玄璟脸上。
少年的眼眶还泛着微微的红,鼻尖也是红的,眼底那层哭过的湿意还没完全褪去,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雨淋过的幼兽。
她看着他,心里的那些惊惶和追问忽然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你阿父……你还好吗?
玄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时笙的指尖。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谈不上好不好吧。反正我跟阿父,本来也没什么太深的感情。
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不过兽王下了旨,蛇族族长的位置由我来接。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想要被夸奖的试探:除了夜祁哥,好像就是我最有出息了哦?
姐姐,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他眼底藏着的那一抹悲伤,时笙看得清清楚楚。
那悲伤很浅,像水面上刚散开的油渍,却被他自己用一层厚厚的不在意裹着。
但时笙了解他——这个从小在冷遇中长大的少年,再怎么装作洒脱,失去血缘上的父亲这件事,终究还是会在他心里划下一道印痕。
她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那对玄璟来说只是虚伪的空话。
她只是微微撑起身子,伸出双臂,主动环抱住了他。
都过去了。她在他耳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你还有我们。
玄璟的身躯在她怀中僵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放松下来,像冰层在暖阳下碎裂。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鸣,远处隐约传来仆从洒扫庭院的水声,一切都那么寻常而安宁。
时笙感到玄璟的手臂渐渐收紧了,不是那种害怕失去的紧,而是一种带着确认的、小心翼翼的力度。
他忽然开口:姐姐。
我……喜欢你。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没有结巴,像是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终于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时刻说出来,我想和你结侣!
想做你的兽夫!
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时笙没有立即回应。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到她这边,快而有力。
玄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前有阿父压着,我什么都不敢说。
可现在我是族长了,我可以自己做主了。我的妻主,我可以自己选。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时笙的眼睛,所以……可以吗?姐姐,可以让我做你的兽夫吗?
时笙看着他。
阳光下,少年的眉目干净而热烈,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第一次叫她时那带着试探的尾音,他在店铺后院帮忙碾辣椒粉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他搬进新居时欢呼雀跃的神情,他离开前那个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拥抱。
她对他的心动,其实早就有了。
只是她总觉得他还小,觉得还不到时候。
可现在想来,哪有什么到时候呢?
这个少年在泥沼里长大,却始终捧着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朝她走过来。
他已经走完了最艰难的那段路,剩下的,也该轮到她向他伸出手了。
本来想再等等的,时笙轻轻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但既然你都说了……那早点也行。
玄璟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姐姐你的意思是……?
时笙点了点头。
玄璟张了张嘴,似乎想欢呼,又似乎想立刻把她抱起来转个圈,可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姐姐刚醒,身体还没恢复。
他只能用力地把时笙的手攥在掌心里,整个人都像被阳光照透了似的,亮堂堂的。
谢谢姐姐!我太开心了!
他紧紧握住时笙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滚烫的一吻。
时笙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不过先说好,你阿父刚逝,不宜张扬。结侣仪式……从简就好。
玄璟脸上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支吾地开口:姐姐……其实,我阿父他并没有……不在。
时笙一愣。
玄璟补充道:兽王只是抓了那些准备起兵的蛇族暗卫。
阿父他……提前得了风声,跑了。
那些不知情也没参与的蛇族族人都没事,只是府里空了半座院子而已。
时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伸手在玄璟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小子——说话让人误会!
我还以为——算了。
她瞪了他一眼,语气却不怎么凶。
玄璟缩了缩脖子,赶紧凑过来赔笑:姐——姐姐——
我错了嘛!那……结侣的事……
再说吧。时笙别过头,故意不看他的脸。
玄璟立刻急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不行不行!
姐姐你刚答应了!你不能反悔!
我是你兽夫了!
坏兽才说话不算话!
时笙被他晃得头晕,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看看你,一个族长了,还这么不稳重。
玄璟把脸贴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在姐姐面前,我只想做自己。
时笙怔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的发顶,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
她说,结侣仪式……简单办吧。
玄璟抬起头,眼眶又有点红了,这次是高兴的。
他用力点头:嗯!
都听姐姐的!
然后他轻轻捧住时笙的脸,带着一种珍重而虔诚的温柔,吻上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花瓣,却带着他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少年心意。
时笙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回吻了过去。
玄璟有些受宠若惊,立刻环住时笙并加深了这个期待已久的吻。
窗外晨光正盛,庭院里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棵树上。
整个蛇族府像是被一层淡淡的金粉色笼罩着,那些暗处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一束光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