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边刚裂开一道窄窄的白光,夜祁已经踩着积雪走遍了部落的每一个角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狼族的族人们比预想中更加配合。
或许是前夜那场小型兽潮留下的恐惧还未散尽,谁也没有多说一句废话,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清点好了各自能带走的东西。
夜祁没有让任何人多带。
衣物只拿最厚的,干粮只带够路上吃的,其余的家当。
那些笨重的石臼、多余的兽皮、几代人攒下的琐碎——统统被留在了原地。
等开春之后若还能回来,再取也不迟。
若回不来,那便罢了。
这一点上,夜祁比大多数族人都想得开。
命比东西重。
时笙站在部落边缘,看着一队队族人从面前走过。
有年轻的雌性怀里抱着襁褓,有老兽人拄着拐杖被后辈搀扶着,还有几个半大的幼崽懵懵懂懂地跟在大人身后,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那片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故居方向。
没有人哭,没有人抱怨。
整个部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齐整地朝着东方移动。
白煜从队伍另一端走过来,银白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得有些乱,面色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手中拿着一块新的兽皮卷,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路线和标注,看样子是昨夜在雪地里重新测绘的地形图。
时笙迎上去,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后扫了一圈,没看到那只灰羽隼的影子,随口问了一句:“你的隼呢?”
白煜将兽皮卷收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妥当的小事:“昨夜就让它先回去了。”
他看了时笙一眼,知道她还有些疑惑,便补充道,“回去给龙垚和玄璟送个信,免得他们在城里等得不安心。
顺便让隼带话回去,让留守的人再集合一支隼队过来。”
时笙微微挑了一下眉:“隼队?”
“嗯。”白煜的目光投向远处那条漫长的撤离路线,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周密。
“雌性、幼崽和老兽人走雪地太吃力了,拖慢了整支队伍的速度。
让隼队来接他们先走,直接飞回兽王城,这样可以省下至少两天的脚程。”
时笙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用意。
狼族的兽人虽然体质强健,但拖家带口走在风雪里,速度根本提不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若是遇上什么突发情况,那些行动不便的族人和幼崽会是最危险的。
白煜让隼队来接他们先走,等于把最脆弱的部分提前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白煜,你想得真周到。”她由衷地说了一句。
白煜没有接这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气色尚可,然后转身去安排后续的出发事宜了。
迁徙的队伍在清晨的微光中缓缓启程。
夜祁走在队伍前方,银色羽翼虽然没有展开,但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凤曦走在他旁边,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关于路线和护卫的安排。
时笙和白煜跟在队伍中段的位置,被狼族兽人护在中间。
两天的时间在赶路中过得飞快。
风雪时断时续,路面上积着厚厚一层被反复踩踏过的雪泥,走起来格外费力。
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抱怨。
队伍里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身后那片山谷已经不安全了,背后那场兽潮留下的痕迹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第三日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时笙就被天空中一阵密集的振翅声吵醒了。
她抬起头,看到东方的灰白色天空中出现了一群越来越大的黑点,正朝着营地方向快速接近。
灰羽隼,至少十几只,排成整齐的编队,羽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隼队到了。
领头的隼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一圈,精准地落在白煜面前。
隼背上跳下来一名年轻的兽人,穿着兽王城巡逻队的制式皮甲,快步走到白煜面前行礼:“白煜大人,龙王子派我们前来,听从您的安排。”
白煜点了点头,简短地交代了几句。
那兽人领命而去,开始指挥隼队分散降落,一只接一只地落在营地边缘。
这些灰羽隼在训练下安静而有序,落地的瞬间便收拢翅膀,伏低身体,等待载人起飞。
白煜转过身,走到夜祁面前。
两人站在雪地里,身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
白煜开口:“我先带着笙笙一起跟隼队走。”
夜祁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时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时笙站在几步外,正看着那些隼队上的骑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族人登隼。
她的身影在雪地和灰白的天幕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夜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煜脸上,沉默了片刻,点了头:“也好。
早点回去,跟着部落走时间太久了,还在下雪,太冷了。”
他说的是事实。
隼队飞行的速度比地面行军要快上好几倍,走空中线路的话,今天后半夜就能抵达兽王城外围的驻扎区。
以时笙的体质来说,越早回到温暖的室内越好。
时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走过来了几步。
她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夜祁和凤曦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对凤曦说:“凤曦,你跟着夜祁吧。
路上多帮忙照看些,雪季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凤曦站在几步之外,正把斗篷上的雪抖落。
听到时笙点他的名,他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那好吧。
本来还想着跟着小笙笙你一起走的呢。”
时笙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客气的打断:“别贫。
注意安全。”
凤曦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时笙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白煜已经走到隼队那边去安排了。
时笙最后看了一眼夜祁,走到他面前站定。
夜祁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仰着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她斗篷领口处有些松脱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一点,指尖在她颈侧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阵风掠过,但时笙感觉到了。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隼队走去。
白煜已经在领头那只灰羽隼旁等她了。
他伸出手,扶着她跨上隼背,自己随后坐到了她身后。
隼背上的鞍座不算宽敞,两个人坐上去之后几乎是紧贴着的。
白煜没有说话,只是用精神力在两人周围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屏障。
领头的隼振翅起飞。
紧接着,十几只灰羽隼依次升空,载着狼族的雌性、幼崽和老兽人,跟在头隼的后面,汇成一支整齐的编队,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地面上,夜祁和凤曦并肩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那群渐渐远去的灰点。
直到最后一只是消失在云层中,夜祁才收回目光,转向身后那条漫长的、还在等待着他的地面路线。
“走!”
他对凤曦说。
凤曦应了一声,两人转身走回队伍中,继续带着剩下的狼族兽人向兽王城方向行进。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当迁徙的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扎营,族人们围着几堆篝火蜷缩着休息时,夜祁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猛烈的发慌。
那感觉没有任何预兆。
他正坐在篝火旁,手中握着一块干硬的肉干,刚咬了一口。
那股心慌便如同一块重石猛然砸进胸腔,闷得他呼吸一窒,手中的肉干差点脱手。
他的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向胸口。
那种跳动的方式他从未感受过。
以往胸口也会有轻微的感知,但那些都只是模糊的方向感或情绪轮廓。
而此刻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用力揉捏着,传过来的情绪不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
惊惧、愤怒、疼痛、还有一股被强行压制着的慌张。
夜祁猛地站起身。
旁边正闭目养神的凤曦几乎在同一时间弹了起来,眼神骤然收紧,直直地看向夜祁。
两人在火光跳跃的篝火旁对视了不到一息,凤曦先开口,声音压低却急促:“她出事了。”
夜祁已经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对身旁迎面而来的守卫队下令:“今晚巡夜班次翻三倍,隘口方向再派两支小队,有任何异常立刻点火示警。”
“是,族长!”
守卫被他脸上的神色所摄,二话不说便跑去传令。
夜祁脚步不停,走到营地边缘的空地上,背脊猛然绷紧。
肩胛骨处那两道银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下一瞬,一双银白如月的巨大羽翼在夜空中炸开,清冷的银光照亮了他周围数丈之内的积雪和石壁。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同时赶到的凤曦说了一个字:“走。”
凤曦展开翅膀,两人一前一后冲入夜空,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雪夜的寒风迎面扑来,被风系屏障割成两半,但在夜祁的感知中,那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胸口仍在剧烈跳动着的感觉。
她在那个方向。
她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