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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老同学

    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发布页Ltxsdz…℃〇M路灯隔好远才有一盏,灯泡还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黄乎乎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黑乎乎的油烟渍,墙角堆着废弃的泡沫箱和破鱼网,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河水的泥腥气。


    “到了。”赵云强停在一栋三层旧楼前面。


    说是楼,其实就是那种城乡结合部最常见的自建房,红砖裸露在外面,窗户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铁皮雨棚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楼道口堆着一堆废弃的渔网和泡沫箱,门口拴着一条土狗,看见赵云强过来,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


    赵云强蹲下来拍了拍狗头,推开楼道口的铁栅栏门走进去。杜群拎着蛇皮袋跟在后面,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楼梯又窄又陡,踏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是用自来水管焊的,摸上去冰凉的,还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油垢。楼道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鱼腥味、油烟味、洗衣粉味和潮气全都搅和在一起。


    二楼拐角处,赵云强推开一扇门,拉了一下门口的灯绳,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赵云强侧身让杜群进去。


    房间不大,目测也就十几平方。靠墙摆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铺着一张竹席,枕头是那种老式的荞麦皮枕头,枕巾洗得发了白。床头堆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墙角摞着几个泡沫箱,箱子里是冰瓶和碎冰,上面盖着一块湿漉漉的麻布。窗户边上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几条毛巾和一件洗得走了形的汗衫。屋里没有衣柜,没有桌子,只有两张用木板钉的小板凳。地上倒是扫得干净,水泥地面虽然裂了几道缝,但没有灰尘。


    “坐,别站着。”赵云强把一张小板凳踢过来,自己往床沿上一坐,把脚上的解放鞋蹬掉,两只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杜群在小板凳上坐下,把蛇皮袋搁在脚边。两人面对面坐着,灯泡在头顶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摇来摇去。发布页Ltxsdz…℃〇M


    “云强,你就在这儿住?”杜群环顾了一圈,这屋子比他住的那个便民旅社还简陋,但不知为啥,他觉得比那个旅馆暖和。


    “可不是嘛。”赵云强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房子是我老丈人他们村的,一个月六十块,便宜。水产市场就在前头那条街,走路五分钟就到,方便。”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打量了杜群一眼,问:“你这些天住哪儿?”


    “旅馆。”


    “旅馆?你发财了?”赵云强眉毛一挑,“多少钱一晚?”


    杜群低下头:“十五。”


    “十五?”赵云强差点把烟喷出来,“你傻啊!省城住旅馆,一晚上十五,一个月就是四百五!你有多少钱够这么造的?”他顿了顿,又打量了杜群一眼,看见他那张灰扑扑的脸和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衬衫,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被坑了?”


    杜群沉默了一会儿,把劳务市场被骗两百块钱的事简略说了。说完之后他等着赵云强笑话他,说你咋那么笨,这种当都能上。可赵云强没笑,他把烟叼在嘴里,闷闷地骂了句“狗日的”,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一个易拉罐里,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


    “我这儿也不多。”他把钱放在床上,“你要是缺——”


    “不行。”杜群立刻摇头,“你给我住的地方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拿你的钱。”


    “谁要给你钱了?”赵云强白了他一眼,“我是说你要是缺活干,我明天带你去水产市场转转。那边虽然脏点累点,但天天都有活,不像劳务市场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两百块就当交学费了。我刚来的时候也被骗过,骗了五十,说给我介绍工地,结果工地在哪儿都没见着。省城这地方,遍地是钱,遍地是坑。踩几个坑就学会了。”


    杜群看着赵云强,不知道该说什么。赵云强也不等他说话,从床底下又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口,咂咂嘴,递给杜群。


    “喝点,解乏。”


    杜群接过酒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淌下去,烧得他胃里一阵暖意涌上来。他把酒瓶还给赵云强,忽然问:“你爹还好不?”


    “走了。”赵云强接过酒瓶又灌了一口,“前年走的,食道癌。从发现到走,三个月。”他把酒瓶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他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妈和两个弟弟,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都等着花钱。我就跟我媳妇从老家出来了。先是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后来工头跑了,工钱都没结清。后来听人说水产市场这边能挣到钱,就过来了。我跟娟儿刚开始啥也不懂,被人家当猪宰了好几回,后来慢慢摸着了门路——从批发商那里拿货,拉到菜市场去卖,赚差价。现在也算站住脚了。”


    杜群看着他。初中时候的赵云强是个瘦猴,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不是胖,是壮,那种长年累月干体力活练出来的结实,膀大腰圆,两只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手指头粗短粗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鳞碎屑。他的脸也比同龄人显老,额头上已经有了浅浅的抬头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歪,笑起来像是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你那眼神我太熟了。”赵云强忽然说,把酒瓶递回来,“被欺负了,被坑了,觉得窝囊,觉得不服气。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证明给谁看。”


    杜群接过酒瓶,没说话。


    “我当年出来的时候也这样。”赵云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杜群,“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亲戚们都说我们赵家完了,三个小子一个老娘,谁家姑娘敢嫁过来?我出来那天在村口对着我爹的坟头磕了三个头,说混不出人样来绝不回去。头三年我没回过一趟家,过年也没回去,因为没钱,没脸回去。”他转过身来看着杜群,“你也是一样吧?”


    杜群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瓶白酒。酒瓶里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出来打工挣钱还债。但他知道那是骗人的。他和赵云强是一样的人——都是被生活踹了一脚,从泥里爬出来的。


    “我在家开了个副食店。”杜群把酒瓶搁在地上,两只手交握着夹在膝盖中间,“谈了个对象,叫宋小丽。处了快一年,宋家嫌我家条件不好,嫌我拿不出彩礼,在茶馆里当着两家人的面把婚退了。我妈跟宋小丽她妈在茶馆里打起来了,我爹气得脸都青了。宋家要了两万块赔偿,我写了欠条,按了血手印。”


    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颤了一下。


    赵云强站在窗前,没说话。


    “欠条在我兜里揣着。两万块。”杜群伸手进暗袋里,摸出那张叠得起了毛边的纸,展开来让赵云强看了一眼,“我把家里的店关了,我爹把他的养老钱给了我,三万块。让我出来闯。”


    他把欠条重新叠好,放回暗袋里。


    “我跟他说,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去。”


    赵云强走过来,在杜群面前蹲下。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兄弟之间的了然。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杜群的肩膀。


    “行。”他说,“有这口气撑着,就倒不了。”


    他从杜群手里把酒瓶拿过去,对着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盖拧上,站起来说:“今晚你先睡这儿,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水产市场。那地方又腥又脏,但能挣到钱。你能扛化肥,就能杀鱼。活是苦了点,但比蹲在劳务市场被人挑来拣去强。”


    杜群点点头。


    “还有,”赵云强从床头拿了件干净汗衫扔给杜群,“今晚咱俩挤一挤,这床虽然小,睡两个人没问题。你睡里头,我睡外头。”


    杜群接过汗衫,低头闻了闻,洗衣粉的清香。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全是汗臭味和尘土。


    “楼下有水龙头,去冲一冲,水有点凉,但洗着痛快。”赵云强说,咧嘴一笑,“明天开始,你就是水产市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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