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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路边偶遇

    杜群又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三天里,他被挑中过一次——去一个仓库扛化肥,从早上七点扛到晚上六点,肩膀磨掉了一层皮,工钱二十五块,管一顿午饭。午饭是两个馒头加一勺咸菜,杜群三口就吃完了,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咬着牙继续扛。工头在旁边叼着烟,翘着二郎腿,看他扛得满头大汗,说了句“还行,能吃苦”,杜群听了这话,心里竟然有点热乎——这是他来省城以后,听到的第一句认可。


    但那活就一天,第二天又没了着落。他又回到了蹲在墙角等活的状态,跟周围那些等活的人一样,眼巴巴地望着路口,盼着有车停下来。


    第四天,他连劳务市场都没去成——早上起来一摸兜,剩下那点现金不够住两晚旅馆了。他把钱数了好几遍,数来数去都是那个数,最后把欠条副本和存折贴身藏好,把蛇皮袋寄存在旅馆老头那儿,咬咬牙退了房。他寻思着,实在不行就去车站候车室凑合一宿,先把饭钱省出来。


    这一天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看见有装修的店铺就问要不要小工,看见有搬货的车就问要不要帮手,甚至看见一家饭店门口贴着“招洗碗工”的红纸,他也进去问了。老板是个胖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我们招女的”。杜群说“我洗碗洗得干净”,胖女人摆摆手,“男的洗什么碗,去去去。”


    天快黑的时候,杜群站在一条不知名的街边,饿得腿发软。兜里只剩不到二十块钱了,他不敢乱花,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最便宜的街边面摊。说是面摊,其实就是一辆三轮车,车上支了个煤气灶,旁边摆了几张矮桌和几个马扎。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哗啦哗啦地炒着锅里的面。


    “老板,一碗素面,多少钱?”


    “素的四块,加臊子六块。”


    “素的。”


    杜群在马扎上坐下来,把兜里的零钱掏出来数了数,四块,刚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他把钱搁在桌上,看着老板把面下进锅里。白水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股碳火和酱油混在一起的焦香。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马扎上等一碗素面的年轻人。


    面端上来了,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连个油星都少见。杜群也顾不上挑,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面烫,他吸溜吸溜地吃,声音很大,旁边吃面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在意。


    正吃着,一盘猪头肉忽然搁到了他桌上。


    不是轻轻放下的,是“啪”的一声搁下来的,盘子底磕在折叠桌上,桌子晃了一下,面汤从碗边荡出来两滴。杜群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站在他跟前。


    这汉子看着跟他差不多的年纪,但比他壮了不止两圈。膀大腰圆,肩膀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下面穿着一条黑色的橡胶防水裤,裤腿上还沾着几片亮闪闪的鱼鳞,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解放鞋。寸头,方脸,嘴有点歪——不是故意歪的,是天生就那样,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杜群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看啥看?不认识了啊?”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了的牙,“杜群,你个龟儿子,连老同学都不认得了?”


    杜群又愣了两秒,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初中时候坐他后桌的那个,上课老睡觉被老师拿粉笔头砸的那个,有一回跟隔壁班的打架一个人撂倒三个的那个。


    “赵云强?”


    “还认得你爹我啊!”赵云强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杜群肩膀上,那力道大得杜群差点从马扎上栽下去,“我以为你娃发达了就不认人了呢!”


    杜群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肩膀发麻,但心里却腾地热了一下。来省城这些天,头一回有人叫他的名字,头一回有人对他笑,头一回有人不是把他当成一个“蹲活的”来看待。


    “你咋在这儿?”杜群问。


    “我还想问你呢!”赵云强拉了个马扎在他旁边坐下,朝面摊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再来碗肥肠面,大份的,多放辣子!”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杜群,“你小子咋跑到省城来了?你家那个副食店不开了?”


    杜群把筷子放下了。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茶馆的事?说两万块欠条的事?说那些流言蜚语把他逼得在乡场上待不下去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店黄了。出来找活干。”


    赵云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那双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看懂了,也许是猜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盘猪头肉往杜群面前推了推。


    “吃。”


    “我不……”


    “叫你吃你就吃,跟谁客气呢。”赵云强把筷子往杜群手里一塞,“你看你瘦的,跟猴似的。来,这猪头肉是前面那家卤菜店的,我天天在他们家拿货,老板跟我熟,给的份量足。”


    杜群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卤香味在舌尖上炸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气。这些天不是泡面就是素面,肚里一点油水都没有,这块猪头肉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又夹了一块,然后是第三块,狼吞虎咽的,吃得嘴唇油亮亮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云强在旁边看着,点了根烟,“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没饿。”杜群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放屁。”赵云强喷了口烟,“你娃要不是饿急了,能在这吃四块钱的素面?你杜群当年在班里可是带火腿肠去学校的人,咱班谁不叫你一声‘杜老板’?”


    杜群差点被噎住。是啊,当年他爹在乡场上开副食店,他在班里算条件好的,书包里常年装着零食,同学们都叫他“杜老板”。那时候赵云强家里穷,中午带的饭就是两个红薯,杜群经常把自己的火腿肠掰一半给他。赵云强每次都接过去,也不说谢,只是闷头吃。有一回杜群问他“你咋不说谢谢”,赵云强说“说谢就见外了,记心里就行了”。


    一转眼,七八年过去了。当年的“杜老板”坐在街边吃四块钱的素面,当年的穷小子端着一盘猪头肉让他“慢点吃”。


    赵云强的肥肠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问杜群:“你这几天住哪儿?”


    杜群没说旅馆的事,只含糊地说了句“随便住着”。


    赵云强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称他的斤两。然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走,今晚去我那儿凑合一宿。我那屋虽然不咋地,但好歹有张铺。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别在外头瞎晃了。”


    “不了,我……”


    “别废话。”赵云强站起来,把杜群的马扎往上一拎,“你这人咋还是这毛病,初中时候就死要面子,现在还是。面子能当饭吃?面子能挡雨?咱俩谁跟谁,你跟我还客气个球。”


    他转身朝面摊老板喊了声“一起算”,从防水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然后拽着杜群的胳膊就走。


    杜群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晃得人眼晕,赵云强光着膀子穿着防水裤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杜群看着他宽阔的后背,那块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上还有几道被鱼鳍划出来的旧疤。


    “云强。”杜群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


    赵云强头也不回地摆了一下手:“说谢就见外了。记心里就行了。”


    杜群没再说话。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水产品和河水混在一起的腥气。他跟着赵云强穿过这条灯火通明的街,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厉害,墙角堆着废弃的泡沫箱和破渔网。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在炒菜,葱花下锅的滋啦声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他不知道赵云强要带他去哪儿,也不知道今晚睡的地方是什么样。但这是在省城这些天以来,头一回有人给他指了条路。那条路通往哪里他不知道,但总比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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