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娟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她被安排在住院部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六人间,靠窗的床位。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稀饭香。窗外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上,被晨风吹得瑟瑟发抖。刘娟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煞白的,但精神比夜里好了些,眼皮也不那么沉了,能睁着眼看人了。赵云强把闺女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边,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偶尔砸吧两下嘴,发出极轻的吧唧声。
“你看她,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刘娟侧过身,拿手指头轻轻蹭了蹭闺女的小脸蛋,声音还是虚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嘴歪的地方像你,鼻子像你,连额头这颗痣都跟你长在同一个位置。”
“刚生出来的娃娃哪看得出来像谁。”赵云强嘴上这么说,人已经趴在床沿上,拿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拨了拨襁褓的边角,想多看一眼闺女的脸。他那双手平时不是抓鱼就是刮鳞,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鱼鳞碎屑,指关节粗得跟树瘤似的。可这会儿他碰襁褓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鼻息喷重了惊着孩子。
杜群靠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已经把该跑的手续都跑完了——住院登记、押金收据、新生儿信息表,所有单据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栏杆上,外套袖口上还沾着凌晨抱刘娟时蹭到的灰。他的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但他没走,他觉得这屋里还有些事需要他搭把手。
天大亮以后,消息在水产市场的老乡圈子里传开了。老周第一个拎着一兜鸡蛋和一只老母鸡跑来医院。那老母鸡是他大清早去菜市场现挑的,脚上还拴着根草绳,被老周倒拎着翅膀在走廊里扑腾得咯咯叫,惹得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来直皱眉,说“病房里不能带活物”。老周赶紧把鸡塞到杜群怀里让他拎到楼下去,自己抱着鸡蛋进病房跟刘娟赔笑脸,说了句“闺女长得真俊”,又补了句“可别像你爹那样歪嘴”,被赵云强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发布页LtXsfB点¢○㎡
接着老杨也来了。他昨晚上夜班看仓库,早上一听消息就蹬着三轮车赶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媳妇炖的鲫鱼汤,说是给刘娟下奶的。他进门的时候还在喘,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说:“趁热喝,我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就喝这个,奶水足足的。”
杨胖子来的最晚,因为他早上得先把摊子上的鱼都杀了才能脱身。他进病房的时候还在围裙上擦手,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和血水,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这身打扮进病房不合适,赶紧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把一个红包塞到赵云强手里,瓮声瓮气地说:“不多,给娃买奶粉。别推,推了就是瞧不起我杨胖子。”赵云强刚要开口,杨胖子已经转头去逗孩子了,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头在襁褓面前晃了晃,说“叫叔叔”,被老周一巴掌拍开:“才生下来就会叫叔叔?你脑子被鱼腥坏了吧!”
病房里挤挤挨挨地站了五六个人,声音闹哄哄的。刘娟靠在枕头上,看着这群在市场里满身腥味、吵吵嚷嚷的汉子们挤在自己病床前笨手笨脚地逗孩子,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她轻轻拍了拍襁褓,对怀里的闺女低声说了句:“你爹这人嘴笨,可他的朋友都是好人。”
快中午的时候,老乡们陆续走了。老周走之前把那只老母鸡交给了住院部后面看自行车棚的大爷,说帮忙养几天杀了给产妇补身子。杨胖子走的时候又折回来,从兜里多掏了二十块钱塞进赵云强手里,说了句“别让杜哥一个人扛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老杨走之前拿抹布把保温桶外面溅的汤渍擦干净了才走。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刘娟枕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轻响。
赵云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拉了拉杜群的袖子,朝病房门外努了努嘴。杜群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的,照得墙壁上那些脚印和污渍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开水房烧水壶的哨声,还有某个病房里病人按铃叫护士的滴滴声。
赵云强背对着杜群站了好一会儿,肩膀绷得紧紧的。然后他转过身来,二话不说,咚的一声就跪下了。
“云强——”杜群吓了一跳,赶紧去拽他,“你干啥!赶紧起来!你这是折我的寿!”
“你别拉我。”赵云强跪在地上不起来,仰头看着杜群。这个在市场里被城管撵、被饭店老板克扣、被生活摔打了无数次的汉子,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像灌了酒,“哥,你听我说完。我赵云强活了二十六年,亲爹走了以后就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昨晚的事我跪这一下也不为过。不是因为你那五千块钱——钱我早晚会还你——是因为你二话没说就把钱塞我手里了。你连个借条都没让我写。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你赶紧起来!”杜群使劲拽着他胳膊往上提,提了两下没提动。赵云强那两条腿像是生了根,跪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我爹走的时候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赵云强抹了把脸,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亲戚们都躲着走,连我亲舅舅都假装没看见我。人倒了,连影子都不跟你一个方向。我娘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那些人连喘气的工夫都不给,追债追到我爹的灵堂上,纸钱还没烧完就拍桌子要我还钱。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这世上雪中送炭的人少,锦上添花的人多。老周、老杨、杨胖子,他们都帮过我,但他们自己也不宽裕。只有你——你自己还欠着两万块的债,你身上背的担子比我还沉。你攒了几个月的钱全给了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钱,我记你一辈子。”
杜群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云强,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自己来省城这些天过的日子——头一晚被劳务市场骗走两百块,在工地上被人挑来拣去,蹲在街边吃四块钱一碗的素面。那天晚上他在路边吃面,就是这个光着膀子穿防水裤的男人,把一盘猪头肉放到了他桌上。
“起来。”杜群抓住赵云强的胳膊,这回使劲往上一拽,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他用力拍了拍赵云强的后背,那后背硬邦邦的,全是肌肉和骨头,手掌拍在上面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从今往后,”赵云强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终于翘了起来,像黎明前透出的第一道天光,“咱俩就是亲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爹妈就是我爹妈。等我还清了鱼摊的债,咱俩一起干。”
杜群没说话。他用力拍了拍赵云强的后背,拍得咚咚响。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间门口又停住了。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行了,回去陪嫂子。我去买点红糖,老周说红糖鸡蛋汤下奶好。那老母鸡他拴在看车棚大爷那儿了,我明天借把刀帮你杀了。杀鸡我行,以前在老家年年都是我杀的。”
晚上,杜群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门槛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把枕头底下那张欠条拿出来,借着楼道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五千块没了。离两万块又远了一大截。加上上个月寄回家的一千块,他手头攒下的钱已经去了大半。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笔账——按现在每天三十到四十块的进账,刨去吃喝和租车钱,一个月能攒下大概七八百。要还清两万块的欠条,最少还得两年。两年。
他把欠条重新叠好,放回暗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巷子口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蛾绕着灯泡撞来撞去,撞得灯罩咚咚响。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水产市场残存的那股鱼腥气。
他听见屋里传来刘娟哄孩子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他从来没听过的那种声调。赵云强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煮红糖鸡蛋,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然后是刘娟的轻笑——“笨死了,连个鸡蛋都打不好。”杜群站在门槛上没进去,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弯月。明天,继续蹬车。比以前更拼。他转身刚要进屋,隔壁老杨那间出租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飘出几个词——“……医院那个项目……”和“……最少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