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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刘娟生孩子

    那天半夜,杜群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发布页LtXsfB点¢○㎡


    他翻身坐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赵云强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连外套都没穿,光脚趿拉着一双解放鞋,鞋带都没系。杜群心里咯噔一下——他跟赵云强住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在市场里被人坑了货他骂两句就过去了,城管撵他他嬉皮笑脸地赔根烟就过去了,刮鳞刮到手缝了三针他也没皱过眉头。可这会儿他站在门口,两个眼珠子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


    “云强,咋了?”


    “娟儿……娟儿要生了!”赵云强的声音都在抖,“预产期还有一个礼拜,半夜忽然说肚子疼,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结果……结果羊水破了!她疼得在床上打滚,汗把枕头都湿透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两只手在身侧无措地攥着,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去摸兜,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出来。


    杜群一把扯过搭在床尾的外套,趿拉着鞋就往隔壁屋里跑。刘娟半靠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嘴唇咬得发白,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指关节因为用力全都泛了白。她看见杜群进来,勉强挤了个笑,那笑容歪歪扭扭的,比哭还让人难受,声音断断续续的:“杜哥,没事……你回去睡……”


    “嫂子你别说话了!”杜群扭头朝门口的赵云强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啥!去医院!”


    赵云强这才像被雷劈醒了似的,手忙脚乱地去抱刘娟。可他两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抱了两下都没抱起来。刘娟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一只手捂着肚子,牙关咬得紧紧的,疼得整个人都在打颤,但硬是一声没吭。杜群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赵云强:“我来抱嫂子,你去楼下把我的三轮车锁开了!快点!”


    杜群抱起刘娟往楼下走。刘娟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身子轻得让他心里一酸——怀着孩子的人,体重还没一袋大米沉。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嘴唇抖着,还在含含糊糊地说“麻烦你了杜哥”。楼梯又窄又陡,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下一级台阶都怕颠着她,后背上全是冷汗,连手心的汗都把刘娟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赵云强已经把三轮车从铁栅栏上解开了,车斗里铺了一床旧棉被,那是刘娟自己缝的,被面是大红牡丹花的图案,已经洗得褪了色。杜群把刘娟轻轻放在棉被上,刘娟疼得蜷起了身子,手还是不撒开赵云强的袖子。发布页Ltxsdz…℃〇M赵云强蹲在车斗边上攥着她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娟儿别怕,马上就到医院,马上就到……”


    夜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片子似的。杜群站起来蹬三轮车,每一下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脚踏板上,链条被蹬得咔咔作响,在空荡荡的深夜里传出去老远。从出租屋到市人民医院有五六里地,这条路他白天蹬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个坑、哪个井盖是松的,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路又远又长,每一个红绿灯都像是故意在跟他作对。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也不减速,差点跟一辆夜班出租车撞上,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句“你找死啊”,杜群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蹬。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杜群把三轮车往路边一扔,链子都没来得及锁。他抱起刘娟就往急诊大厅里冲,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啪啪响,嘴里喊着“医生!护士!有人要生了!”值班护士推着担架车跑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电筒的光晃过刘娟汗湿的脸。他们把刘娟放上担架车,护士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一边推着车往产房里跑一边回头喊:“家属去办住院手续!带钱了吗?”


    赵云强站在急诊大厅中间,周围全是来苏水的味道,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把外套内袋也翻了出来,搜出来的钱摊在手心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的面额是十块,加上那些毛票和钢镚,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块钱。他捏着那堆零钱,手抖得钱都快掉地上了。


    “我就这些……”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干涩,“今天刚进了批鱼,手头的钱全压在货上了……”


    护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见惯了这种场景,语气公事公办的:“剖腹产手术加上住院,押金最少两千。你赶紧想办法凑钱,产妇等不了太久。”


    两千块。赵云强愣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数字砸懵了。他拿什么去凑两千块?鱼还在盆里养着,天亮之前一条都卖不出去。能借的老乡他掰着指头数了一遍,没一个能一下子掏出两千块的。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杜群,嘴唇动了一下,没开口。大概是想起了杜群枕头底下那沓钱,又想起了杜群每晚在灯下记账的样子——十块、五块、一块,一笔一笔攒起来的。


    杜群转身就走。


    他冲出急诊大厅,跳上那辆还没锁的三轮车,站起来蹬。夜风灌进领口里,冷得他直打激灵。他蹬得飞快,比刚才送刘娟的时候还快,链条咔咔咔地响,脚踏板上的橡胶套被他踩得变了形。他上了楼,推开那扇没锁的门,掀开枕头,把那沓钱抓在手里。


    五千块。每一张都是他一张一张捋平了攒起来的,最大面额也就十块,用一根橡皮筋箍得紧紧的。这是他好几个月的心血,是他拼命蹬三轮车攒下来的,是他在凌晨两点的歌舞厅门口缩着脖子等来的,是他在医院门口跟病人和家属赔笑脸赔来的,是他一分一毛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掂了掂那沓钱的重量,大概只有几两。可在他心里,这沓钱比什么都沉。


    他把钱揣进怀里,转身下了楼。蹬回医院的时候,两条腿酸得直打颤。赵云强蹲在产房门口的走廊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哭的。杜群跑过去,把那沓钱一把塞进他手里。


    “拿着。”


    赵云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钱,橡皮筋箍得紧紧的,每一张纸币都捋得平平整整的,连四个角都压得服服帖帖。他认识这沓钱——杜群每天晚上都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再捋平一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他拿着这沓钱,手指头发僵,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这……这是你攒的钱……”


    “别废话。赶紧去交费。”


    “我不能拿你的钱——”赵云强站起来,把钱往回塞,“你自己还欠着债,这钱你攒了多久——”


    “我叫你别废话!”杜群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嫂子在里头躺着呢!钱算什么东西!人命比钱重要!你赶紧去交费!”他把赵云强往缴费窗口的方向推了一把,“快去!”


    赵云强站在那儿,捏着那沓钱,看着杜群。杜群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破了边,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已经磨得看见了里衬。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比在市场里讨生活的任何一个人都寒酸。可就是这副寒酸样子,把他几个月的心血一把塞了过来,连个借条都没要。


    赵云强转过身,大步朝缴费窗口走去。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怕自己稍微慢一步就会后悔拿了这钱。


    凌晨四点多,产房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出来,粉红色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是个闺女,母女平安。”赵云强接过孩子,两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做什么梦。赵云强低头看着闺女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洇湿了一小片。


    “哥,你看,”他把孩子抱到杜群跟前,声音又哭又笑的,“你看她长得多像我。眼睛像我,鼻子像我,连嘴歪的地方都跟我一模一样。”


    “刚生出来的娃娃哪看得出来像谁。”杜群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那只拳头小得跟颗花生米似的,竟然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还挺有劲。杜群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现在空了,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一分不剩。但那又怎样,钱没了可以再挣。这条小命,攥过他的手指头。


    刘娟被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煞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见杜群,虚弱地笑了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杜哥,云强都跟我说了……那钱……”她说到一半就被赵云强打断了:“你别操心钱的事,好好养着。”刘娟没理他,眼睛还是看着杜群,眼眶红红的,泪珠子在眼里转了又转,到底没掉下来。


    杜群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对面的墙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墙壁白得晃眼。他兜里只剩几块零钱,明天还得去挣。但没关系。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张欠条的边角,然后又松开了。他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早上六点,杜群去给医生护士送喜糖的路上,在一楼挂号大厅看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在跟挂号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话,嗓门不小:“我跟你们院长是朋友,今天专程来拜访他的,他在几楼?”


    杜群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人穿着一件白大褂,但白大褂下面露出来的是西装裤和皮鞋,不像是本院的人。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果篮上别着一张名片,杜群隔着几步远看不清上面的字,只隐约瞄到“某某医疗器械”几个字样。那人问完就上了楼,步子很快,果篮在腿边一晃一晃的。杜群没多想,上楼继续去照顾刘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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