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省城又恢复了平日的忙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街上过年的红灯笼还没摘,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有几盏已经灭了,剩个纸壳子在风里打转。水产市场正月十六就开了市,摊贩们陆陆续续回来,老周扛着大葱白菜,杨胖子拖着一筐活蹦乱跳的鲫鱼,老杨又蹲在仓库门口修他的破三轮。巷子里晾衣的铁丝上重新挂满了床单和汗衫,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空气里弥漫着洗衣粉和阴沟混在一起的潮气。一切又跟年前一模一样,像是过年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杜群大年初二就出车了。过年期间城里人都在家打麻将串亲戚,街上冷清得跟空城似的,但医院不放假,火车站不放假,那些赶着回家过年和赶着返城上班的人也不放假。其他三轮车夫都在家里歇年,整条街上就他一个蹬三轮的,倒成了独门生意。有同行蹲在路边嗑瓜子看见他蹬过去,说他“要钱不要命”,他听见了,没接话,把车蹬得更快了。风灌进领口里,冷得他直打激灵,但他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天他每天能挣五六十块,顶平时一个半月的收入。
赵云强知道了也没说啥,只是每天早上去摊子前把两个热馒头和一碗稀饭搁在杜群三轮车的车座上。杜群收工回来,馒头已经凉了,他坐在车斗上三口两口啃完,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缸子凉水灌进肚里,又蹬着车出去了。刘娟让他至少回来吃口热饭,他说这几天客多,耽误不得。刘娟也不再劝,只是在灶台上给他留一碗热稀饭,稀饭里埋两个荷包蛋,上面扣个盘子保温。杜群半夜回来揭开盘子,看到那两个荷包蛋,端着碗在门槛上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满城都在放烟花,杜群拉完最后一趟活,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在路灯底下数了又数。这几个月攒的钱,加上过年这些天挣的,加起来刚好一万出头。他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一样。他把钱分成两沓,一沓是一万块,用橡皮筋箍紧,揣进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另一沓是零头,留着吃饭和交租车钱。发布页LtXsfB点¢○㎡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那本存折——三万块钱,他爹妈的养老钱。他爹给他的那天早上,蹲在门槛上,把存折塞进他手里,说“爹对不住你”。他把存折重新放好,明天这上面要少一万块,但他的心不会少。
第二天一早,杜群去了趟邮局。邮局在城中心那条最宽的马路边上,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中国邮政”四个字,被雨水冲得有些褪色了。杜群到的时候邮局刚开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沓钱,硬硬的还在。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扫落叶。旁边窗口坐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营业员,正对着小镜子描眉毛,描了两笔又拿手指头擦了擦,重新描。
“汇款。”杜群走到柜台前。
女营业员把镜子放下,从窗口推出一张汇款单,又扔了支圆珠笔出来。杜群接过单子,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汇款金额那一栏他写得特别慢,把每一个零都画得圆圆的,像是怕写错了少一个零,又怕写多了家里吓着。收款人:杜德胜。汇款人:杜群。留言那一栏,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好多话——爹,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操心了。爹,我在外面挺好。爹,我不混出人样绝不回去——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爹,妈,儿子在外一切都好。这钱给家里修修房子,别省着。存折上的钱我没动,你们放心。”
钱和汇款单一起递进窗口,营业员接过去,拿手指头蘸了蘸口水一张一张地点,点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大概是在想,这小伙子穿得寒碜,解放鞋底都磨平了,怎么一下子汇这么多钱。但她没问,只是啪地盖了个章,把回执单推出来。杜群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出了邮局。推开邮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来省城快半年了,头一回觉得这阳光是热的,不是那种隔着一层玻璃的、冷冰冰的热,是从心里往外热乎的。第一次向家里证明,他杜群不是孬种。不是那个在茶馆里被人指着鼻子骂“穷光蛋”还只能低头认账的窝囊废。不是那个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说“杜家那小子完了”的笑话。不是了。
回到水产市场,他先去老胡那儿把三轮车这个月的租金交了,然后去市场里找赵云强。赵云强正蹲在摊位前给一条大青鱼刮鳞,刮下来的鳞片到处乱飞,溅了两片在杜群裤腿上。杜群蹲在他旁边,把回执单掏出来,放在泡沫箱上。
“这是啥?”赵云强拿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嘴张大了。那张油渍麻花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出声来,一巴掌拍在杜群后背上,力道大得杜群往前踉跄了一步。“一万块?!行啊杜哥!”他这一嗓子把旁边摊位上几个人的目光全招来了。老周从菜摊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杨胖子放下杀鱼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也凑过来看热闹。那张绿色的汇款回执单在几个粗糙的手里传了一圈,传回杜群手里的时候已经沾上了一点鱼腥味和几个模糊的指印。
“这才半年,你咋攒了这么多?”老周掰着指头算,“蹬三轮能挣几个钱?你是不是天天不吃不喝光喝西北风啊?”杨胖子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他连袜子都舍不得买,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看见了。去年腊月我问他咋不买双棉袜子,他说旧袜子还能穿。旧袜子都露脚后跟了,还能穿个屁。”
杜群把回执单仔细折好放回口袋,只说了句:“过年那些天没歇。”
赵云强没再追问。他把刮鳞刀往泡沫箱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杜群的肩膀,手指头上还沾着鱼鳞,在杜群肩膀上印了个亮闪闪的印子。“让你嫂子炒几个菜,今晚好好整一顿。这顿我请——别跟我抢,我高兴。”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哥我今年卖鱼也攒了点,不过我还没到汇钱的时候。我娘那边我先寄了五百,剩下的留着进下一批鱼苗。”
杜群从怀里把那沓零钱掏出来,数了五千块,递给赵云强。赵云强愣了:“干啥?”
“还你的。”杜群说,“刘娟生孩子你借我的,我记着呢。你当时还给我我不要,是让你先把鱼摊周转过来。现在我这头宽松些了,该还就得还。账日清,月月结,不拖不欠。”
赵云强看着那沓钱,接过去捏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杜群,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咧了一下:“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拿这钱再进一批黑鱼,祥和那边要的量大了,单子越来越肥。”
晚上刘娟炒了四个菜,又煮了盆酸菜鱼,鱼肉切得薄薄的,酸菜放得足足的,汤面上漂着花椒粒和干辣椒段。赵云强又把那瓶二锅头拿出来了,给杜群倒满,自己也倒满。刘娟把闺女抱在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听两个人说话。杜群把今天汇款的事简略说了几句,刘娟听完笑了,说:“杜哥,你爹妈收到钱肯定高兴。回头我再腌一坛泡菜,你下次寄钱的时候捎上,你爹妈肯定没吃过这种泡菜——我娘家的方子,比外面卖的脆。”
吃完饭,杜群又坐到床沿上掏出了那个旧作业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道:“正月十六,汇家一万。爹妈修房子用。”又在下面一行写道:“还云强五千。”他停下笔,看了看这两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晚上杜群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脱下来搁在脚边。脚趾头上的冻疮已经开始结痂了,痒得钻心。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把那张汇款回执单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上面的字——“收款人:杜德胜。金额:元”。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跟欠条副本放在一起,仔细折好。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又亮起来了。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今天给家里汇了一万块,这是他来省城以后,头一回觉得自己对得起那本存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