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款后的第三天傍晚,杜群收工回来,蹬着三轮车刚拐进巷口,就看见刘娟站在楼道口朝他招手,手里还拿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鱼鳞,显然是从灶台前直接跑下来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杜哥,你妈打电话来了!”刘娟的声音又急又高,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提着,“打到市场旁边那个小卖部老孙的公用电话上了。老孙蹬三轮车过来传的话,说你妈急得不行,让你赶紧回个电话。好像是收到你的汇款了,要跟你说几句话。老孙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让你一回来就去回电话,别耽误。”
杜群把三轮车往墙根一靠,链子锁都没顾上锁,抹了把脸上的汗就往小卖部跑。穿过那条满是油垢和烂菜叶的巷子,拐过两个弯,跑到小卖部门口时差点撞上门口堆着的啤酒箱子。他喘着粗气拿起柜台上的公用电话,拨了村里小卖部的号码。话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他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喂?找谁?”电话那头传来村里小卖部老陈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声和几个老头的笑声。
“陈叔,我是杜群,麻烦喊一下我妈。”
“杜群?好好好,你等着,我叫人去喊!”老陈扯着嗓子朝门外喊,“老王家的!杜德胜家的!杜群来电话了!”话筒搁在桌上,磕得咚的一声响。杜群听见脚步声跑远了,麻将声还在哗啦哗啦地响,有人在说“杜家那小子来电话了”,又有人说“听说寄了不少钱回来”。
等了好一会儿,话筒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声音,然后是他妈王秀英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群儿?是你不?”
“妈,是我。”杜群说。就这三个字,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他妈在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哭了,呜呜咽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你个死崽……你寄那么多钱回来干啥……你在外面到底干啥子,咋挣了这么多钱,是不是干啥子见不得人的营生……”
杜群靠在墙上,把话筒贴紧了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妈,不是见不得人的营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我蹬三轮车挣的,干干净净的钱,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我把钱寄回去是让你们修修房子,你上次说咱家房顶漏雨,爹爬上去修还差点摔下来,我一想到这事就睡不着。以后这种事别让爹干了,雇人。别省着。我这边挺好的,老板管吃管住。”
“蹬啥子三轮车?”他妈听不得这个,哭得更凶了,“那不是卖苦力吗,你以前在店里好歹是个老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现在跑去给人家蹬三轮……妈想着你大冬天的骑着个三轮车在街上跑,风刮得跟刀似的,我心里难受……”
“妈,”杜群打断她,“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个馒头。”
他妈在那头擤了把鼻涕,抽泣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她换了个语气,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群儿,妈跟你说个事。”
“啥事?”
“宋家那丫头,嫁了。”
杜群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往墙上靠了靠,肩膀顶着冰凉的墙皮。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嗡嗡地响着,有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翅膀扑在灯罩上啪啪地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秒。
“啥时候的事?”他问。
“就上个月。”他妈的声音变得愤愤的,“嫁到隔壁梧桐镇上去了,就是那个开预制板厂的老刘家。李桂芬到处跟人吹,说她闺女嫁了有钱人家,家里有厂子有楼房,还给小丽配了辆摩托车当嫁妆。那排场摆的,流水席吃了三天三夜,光猪肉就杀了三口。她到处跟人显摆,还跟人说当年退咱家的婚是烧了高香——”
“妈。”杜群叫了一声。
他妈立刻住了嘴,大概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
杜群沉默了很久。话筒里有沙沙的电流声,还有他妈在那边小心翼翼的呼吸声,还有小卖部老陈在旁边跟人解释“长途电话费贵”的声音。墙上贴着电信局的广告画,画上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女接线员,广告词写着“沟通从心开始”。他看着那张画,画上的女人牙齿很白,白得有些刺眼。他想起茶馆里宋小丽最后那个侧影——她别过脸去,雨打在她身上,把那件枣红色的薄毛衣淋成了暗红色。她妈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走了,她没回头。
“妈,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他甚至觉得有些意外——他以为听到这个消息会难受,会心痛,会喘不上气来。可真的听到了,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上卸了下来。她嫁了。嫁了也好。她有了她想要的日子,那个开预制板厂的刘家,有钱,有楼房,有摩托车,她不用再坐在三轮车后座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了,不用再担心婆婆给她脸色看了。她妈也不用再盘算着怎么退婚多要赔偿了。大家都省心了。
“你没事吧?”他妈小心地问。
“没事。”杜群换了个姿势,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顺便把手心里的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又问,“爹呢?他身体咋样?”
“好着呢,刚才去地里了。你爹收到你的钱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他儿子出息了。昨晚上喝了半斤酒,我拦都拦不住。还说今年这房子不修了,把钱攒着,等你回来给你娶媳妇用——”说到这儿王秀英忽然顿住了,大概是想起“娶媳妇”三个字戳到了儿子的痛处。
“妈,让爹别老下地了。”杜群没接娶媳妇的话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你跟他说,儿子在外面好得很。让他别省着,该修房子就修,该买药就买。我下个月还寄。”
“你还寄啥子,你先把自己管好——”王秀英又开始抹眼泪。
“妈,电话费贵,我先挂了。”
“群儿!”他妈忽然喊住他,声音又紧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才说出口,“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别太累着,别舍不得吃。妈听人说省城里的三轮车夫一天只吃两顿饭,你要是也这样,妈心里……”
“妈,我一天三顿饭,顿顿有肉。”杜群打断她,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没动。老孙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扶了扶老花镜,问:“打完了?四块五。”杜群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搁在柜台上,说了句“不用找了”,转身往外走。老孙在后面喊“找五毛”,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小卖部门口的灯光透过玻璃橱窗照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杜群站在那团光晕里,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城里的星星稀稀拉拉的,零零散散地挂在夜空里,不像老家,一到晚上满天都是。
他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他妈刚才说的话。宋小丽嫁到梧桐镇了,刘家的预制板厂在十里八村都叫得上名号。他妈刚才转述李桂芬那些炫耀的话,说的时候愤愤不平,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茶馆里,两家人拍桌子瞪眼、茶水和唾沫齐飞的那个下午。可不知怎的,杜群听完反倒觉得踏实了。嫁了也好。她过她的日子,我走我的路。那个在茶馆里哭着说“算了吧”然后别过脸去的姑娘,那个他妈拽着她胳膊把她拖走的姑娘,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还有钱没还完,还有店没开起来,还有那个蹲在门槛上把存折塞到他手里的老爹在等着他回去。
回到出租屋,赵云强正在灶台前炒菜,铁锅里的青椒炒肉滋啦滋啦地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杜群一眼,手里掂锅的动作没停,但眼睛在杜群脸上停了好几秒。赵云强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是从灶台底下摸出那瓶二锅头,搁在桌上。
“吃饭。”
杜群在折叠桌前坐下,端起搪瓷缸子,跟赵云强碰了一下。酒灌下去,烧得嗓子发紧。刘娟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怀里抱着刚哄睡的闺女,看了看杜群的脸色,又看了看赵云强。赵云强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刘娟就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只是把桌上那盘青椒炒肉往杜群面前推了推。
杜群扒了两口饭,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他爹那本存折,三万块,存了好些年,每一笔都是零零碎碎攒下来的。这本存折还揣在他贴身暗袋里,除了给家里汇的那一万和还给赵云强的五千,还有一万多。一万多,外加一张两万块的欠条。他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酒。明天,继续蹬车。比以前更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