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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累到吐血

    码头工地的单子接了以后,杜群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发布页LtXsfB点¢○㎡头几天还好,五十份盒饭听着多,做起来也就是把备料翻个倍的事——菜多洗两筐,肉多切五斤,米饭多蒸一屉。他在灶台前多站一个钟头,什么都有了。可问题出在送货上。码头工地在城西,他的店在城东,来回一趟蹬三轮车得将近一个钟头。十一点半开饭,他最晚十点就得装车出发。这之前要把五十份盒饭全部装好,菜要刚出锅的热乎的,米饭要松软的,一样都不能马虎。


    头一天送完货回来,店里中午的生意全让刘娟一个人顶了。她背着豆豆在灶台前炒菜,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豆豆被油烟呛得直打喷嚏。赵云强收了鱼摊过来帮忙,他只会干力气活——搬菜、洗菜、端盘子,炒菜是一点不会,让他炒个鸡蛋都能炒糊。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到下午两点才吃上饭。盒饭是剩下的边角料,肉已经没了,就着菜汤拌了碗饭。


    “这样不行。”杜群蹲在门口,端着碗,看着巷子里明晃晃的太阳,“得想个办法。”


    “有啥办法?除非你长了四条胳膊四条腿。”赵云强蹲在他旁边,拿筷子敲了敲空碗,“要不这样,码头送货的事我来。我每天早上帮你把菜抢回来,然后去送鱼,送完鱼回来帮你炒菜。中午你留在店里,我去码头送货。反正我三轮车蹬得比你快。”


    杜群想了一下,摇头:“你那鱼摊早上最忙,娟儿一个人忙不过来。码头我去送,你帮我把店里中午的生意稳住就行。豆豆还小,娟儿带着孩子炒菜不安全。这样——我早上三点起来备料,七点前把码头的菜炒好装车,然后去码头。十点半赶回来炒店里的菜。中午店里的高峰期是十一点到一点,两个钟头,你把鱼摊收了来帮我就行。”


    赵云强还要说啥,杜群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就这么定了。”


    从那天起,杜群的作息就变成了这样:凌晨三点,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摸黑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怕吵醒隔壁的赵云强一家。去菜市场抢菜——说是抢,其实是跟那帮蹬三轮的老伙计们比谁腿快。菜市场凌晨三点半开门,批发商的大卡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已经围上去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杜群挤在人群里,拿手电筒照着菜筐,专挑新鲜便宜的。土豆要买发了芽的,便宜一半,把芽剜掉一样吃。青椒要买歪瓜裂枣的,卖相不好但味道不差。五花肉要买最肥的,肥肉多油水大,工人吃了扛饿。他在菜市场泡了一个多月,已经跟几个批发商混熟了。卖菜的老王看见他就喊“杜老板今天要多少”,卖肉的老周不等他开口就知道他要多少斤五花肉。


    菜拉回店里,天刚蒙蒙亮。他开始洗、切、炒。灶台前两口铁锅同时开火,左边红烧肉,右边炒时蔬。炉子烧的是蜂窝煤,火力不好控制,他得不停地添煤、扇风、调火候,煤灰飘得满屋都是,落在案板上,落在菜叶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一手拿锅铲一手拿勺子,同时管两口锅。红烧肉要炖足火候,肉烂了才香;时蔬要猛火快炒,脆了才好吃。切菜的案板就在灶台旁边,他一边炒菜一边抽空切下一锅的料,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快得像打鼓。


    一个人管两口锅,一锅菜炒出来,马上装盆,接着炒下一锅。一口气炒五锅菜——两锅红烧肉、三锅时蔬。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拿袖子蹭一下继续炒。袖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蹭一下就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黑印子。十点装车,五十个泡沫饭盒摞得整整齐齐,每个饭盒里米饭打底,上面浇一勺红烧肉、两勺炒时蔬,再搁一撮泡萝卜丝,盖上盖子,用橡皮筋箍紧。然后蹬上那辆破三轮车,往码头上送。码头在城西,从市场骑过去得将近半个钟头。到了工地,工人们已经排着队等着了。马经理验收——他每次都亲自来,先看菜色,再用手指头捏一块肉尝尝咸淡。头几天他还会皱眉头,说红烧肉的糖色炒老了,时蔬里的盐放少了。杜群就现场记下来,第二天改进。到后来马经理不说话了,吃完一份又拿了一份,说了句“我以后不去食堂了”。


    送完货,杜群立马蹬着空车往回赶。回到店里正好赶上中午的高峰期,赵云强已经把菜备好了,但炒菜还得他来。又是一通猛火快炒,油烟呛得他直咳嗽,灶台前的墙壁被熏得发黑。中午高峰期过后,他瘫坐在板凳上,两条腿酸得直打颤,腰都直不起来。但下午还得接着干——洗碗、刷锅、擦灶台、准备第二天的料,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躺在床上感觉骨头都散了架,浑身像被牛踩过一遍,每个关节都在嘎吱嘎吱响。他想起蹬三轮的时候觉得蹬三轮苦,现在才知道蹬三轮简直是享福。蹬三轮至少还能在车上坐着,开店得从早站到晚。


    就这样撑了一个礼拜。七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窝子凹下去了,下巴尖了,颧骨高高地突着。腿上被热油烫了好几个泡,手指头被菜刀划了三道口子,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被切菜的时候切掉了一小块,拿创可贴缠了两道,第二天照常洗菜切肉。每次切到那根手指头的时候,他都疼得龇牙咧嘴,但速度一点没慢下来。


    赵云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急。他开始每天提前半小时收鱼摊,过来帮杜群备料。他只会干力气活——削土豆、洗菜、剁骨头,这些粗活他都包了。刘娟也把豆豆用布兜子背在背上,过来帮忙洗碗择菜。豆豆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趴在刘娟背上,跟着油烟和灶火的节奏,一颠一颠地睡着了。老周下午收摊以后也过来帮忙洗菜切菜,杨胖子隔三差五来帮忙洗碗,但他那双手太粗,捏碎了杜群三个碗,被杜群骂了一顿又笑着踢了一脚,从此只让他干倒垃圾的活。


    第八天晚上,杜群在灶台前站了整整十六个钟头。码头那边临时增加了工程量,工人从五十个加到了七十个,他得临时加做二十份盒饭。时间紧,他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从凌晨三点一直干到晚上十点。装车的时候,胃里一阵翻涌,喉咙发甜,他以为是中午没吃饭饿的,喝了口凉水,压下去了。收工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今天的收入从兜里掏出来数了数——今天的流水比平时多了整整四十块。他把钱捋平了放在枕头底下,刚要站起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嗓子眼里有一股铁锈的腥味。


    他赶紧跑到巷子里的下水道旁边,弯腰一吐,吐出来的不是饭——是一口血。暗红色的,落在下水道口的水泥地上,洇开了一小片。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下来一抹暗红。路灯昏黄,照在那摊血迹上,颜色有些发黑。他蹲在下水道边上好一会儿,用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脑子里嗡嗡地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赵云强正好出来倒洗脚水,看见这一幕,塑料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洗脚水洒了一地。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蹲在杜群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背:“杜群!你咋了!吐血了!”杜群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上火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上火。这是累的。连续一个礼拜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每天站十六七个钟头,连轴转,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你这样不行!”赵云强拎着他去水池那边漱口,一边走一边骂,“你这是在拿命换钱!我当年在工地上也没见谁累吐血的!明天码头那份不送了!少挣几个钱死不了!”


    “已经签了合同。”杜群用手撑着水池边沿,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看着自己的手在发抖,稳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而且这是第一个大客户,丢了信誉,以后哪个工地还敢跟我合作。”


    “那你就把身体作贱死?”赵云强急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下了,别说还债,连自己都养不活!”


    “再撑一阵。”杜群看着水池里那摊被水冲淡的红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在木头上的,“等生意稳了,就请人。”


    赵云强张了张嘴,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人就这样——当年在茶馆里被人逼着写欠条的时候,他能咬碎了牙说“我认”;蹬三轮的时候,他能一站十五六个钟头说“没事”;现在开店了,他能累到吐血说“再撑一阵”。不是逞能,是没办法。一个从土里刨食的人,除了拿命去换,还能拿什么呢。天亮还要继续干活,先回去歇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杜群回了屋,坐在床沿上,把记账本翻开。今天流水九十块,刨去成本,净赚四十五。他拿笔在账本上记下这个数字,然后又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请人——月薪八十,包吃。”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记账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欠条的副本,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把欠条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叠好放回去。两万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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