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工地,午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太阳正毒。混凝土搅拌机轰隆轰隆转着,搅得地面都在颤。灰色粉尘从搅拌口喷出来,糊在汗湿的皮肤上,结成一层面壳。
工人们从脚手架跳下来,安全帽往地上一扔,朝那辆绿色三轮车围过去。
杜群已经在车斗旁支开了摊。泡沫饭盒摞成三排,红烧肉的热气透过盒盖往外冒,油亮酱色洇湿了泡沫底。泡菜坛子蹲在车轮旁,坛口蒙的纱布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没人说话。只有掀盒盖的啪啪声,筷子碰泡沫的闷响,嚼肉的咂嘴声。
老马蹲沙堆上,盒饭搁膝盖,筷子扒得飞快。他吃东西不嚼,整块肉往喉咙里塞。吃完一份,又拿一份,抬头看杜群一眼。
这小子不对劲。
老马干工地十八年,见过的小贩多了。送盒饭的都一个样——点头哈腰,脸上堆笑,逢人就叫老板。他们怕工人不买,怕包工头挑刺,怕菜凉了饭馊了。
杜群不。
他站在三轮车旁,围裙上溅满油点,手指头贴胶布,指甲缝嵌煤灰。脸上没笑,也没愁。就那副表情——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刃口不亮,但谁都知道一碰就出血。
他不像个做饭的。倒像个找人拼命的。
“老板。”一个年轻工人端着空饭盒过来。
杜群抬眼。
“加饭。”
没多话。接过饭盒,打饭,压紧,递回去。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年轻人站着不走,眼睛往泡菜坛子那边瞟。
“泡菜自己夹。”杜群下巴往坛子方向一抬。
年轻人夹了筷泡萝卜丝,塞嘴里嚼。酸辣脆爽,嚼得嘎嘣响。
“多少钱?”他掏口袋。
“免费。”
年轻人愣了。旁边几个工人也抬头。
“免费?”老马从沙堆上站起来,筷子停半空,“你泡菜不要钱?”
“不要。发布页Ltxsdz…℃〇M”
老马盯着杜群看了好一会儿。这小子的饭菜总是给得最足。别人盒饭一荤两素,肉三块。他给五块。别人米饭一盒,他压紧再添一勺。别人送工地的最低三块五,他三块二。跟他讲价他不恼,但那种沉默让你不敢往下压。
不是怕他。是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你欠他什么。
老马干了十八年工地,太清楚什么叫“实在”。实在分两种。一种是天生的,脑子不够用,只能当老好人。另一种是故意的——他经历过比你更狠的事,所以不觉得让这点小利算什么。
这姓杜的,绝对是第二种。
老马见过那种眼神。在码头上,那些从船上卸货的苦力——他们不争,不吵,不跟任何人解释。只是埋头卸货,一箱接一箱,永远比旁边的人卸得快。你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你骂他,他看你一眼,继续卸货。那眼神让你心里发毛。
不是懦弱。是不屑。那眼神在说——我见过的,比你这点破事狠多了。
杜群开始收拾空饭盒,泡沫盒摞一起,压扁,塞进麻袋。动作快,有条理,像做了千百遍。三分钟,车斗空了。地上没一个饭粒,连溅出来的菜汤都被他拿抹布擦了。老马看着杜群蹬车走的背影,把烟头按进沙堆。沙堆上烫出个小黑洞。
“这小子,以后不得了啊。”
城东菜市场,凌晨三点半。
天还黑着,铁棚下灯泡昏黄,人影攒动。批发商的卡车刚停稳,一群人围上去,手电筒光柱乱晃。
杜群挤最前面。手电筒咬嘴里,两手翻菜筐。土豆要带泥的——便宜,没洗过,能多放两天。青椒挑歪瓜裂枣——卖相不好,味道一样。萝卜找带疤的——疤不是坏的,剜掉一样吃。
卖菜老王蹲在卡车旁抽烟,看杜群往三轮车上摞土豆。
“杜老板,你这土豆都发了芽——”
“芽剜了照吃。”
“青椒这品相——”
“便宜就行。”
老王摇头,递烟。杜群没接。两手忙着往麻袋里拣萝卜,拣一个,转一圈看,放左手;再拣一个,转一圈看,放右手。每个萝卜在他手里停留不到一秒。
老王算过一笔账。杜群每天从他这儿拿货,量跟工地食堂差不多,但进的菜比食堂便宜三成。秘诀在那双手——专拣别人不要的,然后自己处理。发芽土豆剜芽,蔫菜叶扒外层,萝卜疤削掉。多费一个钟头,省下两块钱。每天省两块钱,一个月六十块。
老王卖了八年菜,头一回见这么抠的。也是头一回见这么拼的。
“你那店生意咋样?”
“还行。”杜群拿麻绳把菜捆紧,抬上车。土豆、青椒、萝卜,每样分开放,摞得整整齐齐。
“还行是啥意思?”
杜群跨上车座,脚踩踏板,回头看老王。车灯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死不了。”
链条咔咔响,三轮车拐出菜市场,消失在黑巷子里。
老王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这小子,真是变了个人。”
水产市场后门,午时两点。高峰期过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杜群蹲门槛上,拿钢丝球蹭铁锅底的老油垢。
刮了二十多分钟,油垢一点没掉,钢丝球倒蹭秃了。他把钢丝球扔桶里,拿抹布擦手。刘娟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稀饭。
“吃饭。你今天还没吃。”
杜群接过碗。稀饭温热,米粒开花,上面搁了撮泡萝卜丝,红油亮汪汪。他低头扒饭。扒得快,嚼得急,三口两口半碗没了。
刘娟站在旁边看他吃。她记得杜群刚来省城时,吃东西也快,但那是饿的。现在——说不上来。像有人跟他抢。
“杜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今早几点起的?”
“三点。”
刘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知道说啥都没用。这人变了。不是外表——瘦了,黑了,眼窝凹了,颧骨高了。不是这些。
是眼睛。以前蹬三轮时,眼神是活的。看人就笑,不看人就发呆。后来攒钱,眼里有了火,但不是这种。
现在是刀。一把冷了的刀。刀口不亮,暗沉暗沉的,但谁碰谁出血。
“嫂子,泡菜水该加盐了。”杜群把空碗放灶台上,站起来,拿抹布擦手。
“你怎知道?”
“坛沿水浑了。三天没加盐。”
刘娟去看泡菜坛子——坛沿水果然浑了。她盯着那坛泡菜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人连泡菜坛子都盯着。不是关心泡菜。他是在盯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然后把错误提前掐死。
刘娟嫁赵云强之前,见过她爹这样。那年她家盖房子,欠了一屁股债,她爹每天只睡三个钟头,白天砌墙晚上算账。半年后房子盖好,她爹头发全白了。她娘说,你爹不是盖房子,是在跟命拼。
“拼赢了怎样?”刘娟问她娘。
“赢了就活着。输了——”她娘没往下说。
杜群把泡菜坛子搬出来,拿干净纱布蘸白酒擦坛口。动作慢,手势稳,像擦一件瓷器。擦完坛口,又把坛沿水换了一遍,拿干净布蘸干,重新加水。然后站直腰,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是码头的方向。
“明天马经理那边加二十份。”
“二十份?”刘娟一愣,“你现在一天做——”
“店里六十,码头七十。一共一百三。够了。”
“你一个人做一百三十份?”刘娟急了,“你疯了!上次你都累——”
“请人。”杜群打断她,拿抹布擦手,“明天贴招工。”
刘娟还要说话,杜群已经转身进了店里。灶台前两口铁锅同时开火,油烟轰地腾起来。他在烟雾里站着,围裙溅满油点子,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根楔进石缝里的钉子,生锈了,断了,也没打算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