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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母亲的担心

    省城长途汽车站,下午四点。发布页LtXsfB点¢○㎡


    杜群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杜德胜”三个字。字是用记账的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最后一横拖出去老长。


    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靠在墙根上,把纸板夹在腋下,眼睛盯着出站口那扇铁栅栏门。夕阳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栅栏门哗啦一响。人群涌出来——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拎着土特产的。杜群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他先看见了他爹。杜德胜还是那件灰布褂子,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走得慢。背比他记忆中更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王秀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


    “爹!妈!”杜群举起纸板使劲晃。


    王秀英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小跑过来。跑到跟前,仰头看着他,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瘦了。”她伸手摸他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的泥垢洗了又洗还是留着印子,“黑了好多,也瘦了好多。”


    “妈,没瘦,结实了。”杜群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路上累不累?吃了没?”


    “吃了,车上吃的。”王秀英眼睛没离开过他的脸,“你寄回来的钱我都收到了。照片也收到了,就是那张你在店门口拍的。我让陈叔帮我塑封了,搁在床头柜上。你爹天天看。”


    杜群咧嘴笑了一下:“走,先去看看店。”


    杜德胜一路上没说话。公交车上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座座高楼大厦,看着满街的小轿车和霓虹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没见过这么多车,也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红星路。杜群掏出钥匙开卷帘门。哗啦一声,门推上去。店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墙面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靠里那面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菜单: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回锅肉、麻婆豆腐、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字是他拿毛笔写的,练了好几遍,还是有点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五张折叠桌铺着淡蓝色塑料桌布,每张桌上搁着个搪瓷筷筒和一瓶酱油。灶台擦得锃亮,两口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案板上方挂着新换的排风扇,扇叶还没沾过油烟。冰柜嗡嗡地响着。新换的煤气管是桔黄色的,下水道口装了个不锈钢地漏。


    “爹,妈,进来看看。这就是咱家的店。”杜群拉开门帘。


    王秀英站在门口,脚迈进去又缩回来,像是怕踩脏了那层新刷的白墙。她慢慢走进去,把编织袋搁在墙角,手指头摸过桌面,摸过椅背,摸过灶台边沿。走到菜单前停住了,仰头看着上面那些菜名,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念到“红烧肉”三个字,忽然捂着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湿了一小片。


    “你哭啥。”杜德胜站在门口说。


    “我愿意哭。”王秀英拿袖子擦眼睛,越擦越多,“我儿子开饭店了……我儿子在省城开饭店了……”


    杜德胜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得慢,背着手。看墙面——新刷的,拿手指头蹭了一下,没掉灰。看灶台——铁锅倒扣着,锅底刷得干干净净。看冰柜——拉开柜门,冷气涌出来,里面搁着半扇猪肉和几把青菜。看菜单——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着手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手在抖。


    杜群走过去,站在他爹旁边。夕阳快要沉下去了,街上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把父子俩笼在一片暮色里。理发店的老师傅正在收门口的毛巾,朝杜群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爹,店里后面有间小屋,我收拾出来了,给你和妈住。床是新买的,被褥也是新的。妈腰不好,我买了电热毯。”


    杜德胜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晚风吹散。


    “以后你和妈就住这儿。楼上有间阁楼,我自己住。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杜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店里那面白墙,看着王秀英站在菜单前还在抹眼泪,看着冰柜里那半扇猪肉和几把青菜。


    “行。”他说。就一个字。


    王秀英从店里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腊肉、香肠、腌菜、一双新布鞋。布鞋是她纳的底,针脚又密又匀。


    “这是家里做的,你小时候爱吃。腊肉是你三婶腌的,香肠是你二姨灌的,腌菜是咱自己地里的萝卜。这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杜群接过布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已经磨平了,鞋头开了胶,拿线缝了两道。他把解放鞋脱下来,换上布鞋。走了两步。合脚。千层底踩在水泥地上,软软的。


    “妈,你纳的鞋还是这么舒服。”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


    王秀英看着儿子那张被灶火烤得黝黑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被热油溅的疤,看着他手上那些烫伤和刀口,又哭了。


    “妈,别哭了。咱这不是好了吗。”杜群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妈高兴。妈就是高兴。”王秀英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晚上,杜群下厨。系上他妈带来的旧围裙——围裙上绣着朵牡丹花,线色已经褪了,边角磨毛。灶火轰地燃起来,铁锅烧热,下油,下五花肉。糖色在油里翻出焦糖色泡,肉块入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他一手掂锅一手拿勺,动作麻利。王秀英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着儿子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手下意识地捏了捏。杜德胜蹲在门外抽烟,透过油烟看着儿子。灶火映得杜群脸上忽明忽暗,像那年他蹲在院坝门槛上把存折塞给儿子时的天光。


    菜端上桌。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五菜一汤。折叠桌摆满,热气腾腾,油光光的。


    “爹,尝尝这个。”杜群夹了块红烧肉放在杜德胜碗里。


    杜德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停了。又嚼了几下。他低下头,把碗端起来挡住脸。肩膀抖了一下。只是一下。


    “咋样?”杜群问。


    “跟你妈做的一个味。”杜德胜说完又往嘴里扒饭,扒得呼噜呼噜响,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给自己打个洞好钻进去。


    王秀英夹了块糖醋排骨,咬一口。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挂在肉上,骨头能脱肉。她又夹了块酸菜鱼——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碎,酸菜脆爽,汤里飘着花椒粒。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


    “群儿,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妈,你在家教我做饭的时候,我才这么高。那时候灶台够不着,得踩着板凳。你说‘男孩子也要学会做饭,将来才饿不死’。我记着呢。”


    王秀英低下头,拿手背抹眼睛。杜德胜在一旁闷声说:“吃饭就吃饭,别哭了。”


    吃完饭,杜群洗碗。王秀英站在他旁边,拿干布擦碗。洗洁精的泡沫冲进下水道,哗哗响。煤气灶的火苗从锅底蹿上来,铁锅在灶台上滋滋冒着热气。


    杜德胜背着手在店里转来转去。他把菜单看了两遍,又去检查煤气开关,又蹲下来看下水道。然后走到店门口站定,看着门外这截红星路。


    夜深了。杜德胜一个人坐在店门口门槛上,点了根烟。街上很静,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杜群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爹,想啥呢?”


    杜德胜吸了口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沉默了好久。


    “那年你走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我心里就想——我儿走了,不知哪年才能再见着。”


    杜群没说话。


    “我跟你妈天天去村口望。你妈看见摩托车就说是你回来了。后来她不说摩托车了,看见三轮车也说是你。有一阵子谁也睡不着觉。你妈半夜起来去灶屋,啥也不干,就坐在灶前发呆。”杜德胜拿烟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一口,“过年那天你打电话回来,你妈对着话筒哭得话都说不囫囵。挂了电话她在你屋里坐了大半夜。我出来抽烟,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我也没进去。”


    杜群低下头。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本存折的硬壳。


    “现在好了。店开起来了,你们也来了。爹,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杜德胜没说话。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沉沉的,压在肩上,像是在说——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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