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是从一张进货单开始接手杜家菜馆的。发布页LtXsfB点¢○㎡
那天是月底盘账。她坐在收钱台后面,把杜德胜交上来的一沓进货单子一张一张理好,拿计算器加总。加到第三遍,数字还是对不上——比实际库存多出了三十来块钱的缺口。她把这沓单子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一张买葱的单子,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那是杜德胜写的,他只上过两年扫盲班,写自己名字都费劲,每次买菜都是在烟盒纸上记个数字,回来再让杜群誊到记账本上。苏静拿铅笔头点着那张烟盒纸,看了好一会儿。
“叔,您这张单子上写的‘葱2斤,1块’,但您同时买了蒜苗和生姜,这三样一共花了多少钱?每样单价多少?您没分开记。”她把单子递给蹲在门口择菜的杜德胜。
杜德胜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又递回来:“忘了。”
“以后买菜,每样东西单独写一行。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回来把单子给我,我入账。钱从收钱的铁盒子里预支,买完回来凭单子实报实销,多退少补。”苏静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上头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她在第一页画了张表——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经手人、备注,每一项都留了足够的空格。
杜德胜接过本子翻了翻,没说话,揣进怀里。第二天买菜回来,他把本子递给苏静。苏静翻开一看——葱两斤,一块;蒜苗一斤,八毛;生姜半斤,六毛;三条记录各占一行,每行后面都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大概是想学她画表格。金额还是对不太拢,但比之前强多了。
“叔,这圈是啥?”
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头也不回:“画圈就是买过了。发布页LtXsfB点¢○㎡你教的嘛,每样一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个圈好认。我写字不好看。”
苏静低下头,拿红笔在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把缺的数字补上,重新加了一遍总金额。她想起自己刚学会计时也是这样——数字写得整整齐齐,表格画得漂漂亮亮,带她的老师傅说,账不是做给自己看的,是做给查账的人看的。杜德胜这账不是做给查账的人看的,是专门做给她看的。她合上本子,压在收钱台上,用那块镂空桌布盖好。
又过了一个礼拜,苏静发现灶台上的调料用得太快。一袋五斤装的盐,不到十天就见了底。阿贵炒菜手重,盐撒得多,酱油倒得冲,油也放得多——炸个排骨能用小半锅油,炸完的油往泔水桶里一倒了事。苏静观察了好几天,没直接说他,而是打了一张“标准用料表”贴在灶台墙上——盐每份菜多少克、酱油多少毫升、油多少勺,每道菜都列得清清楚楚,连葱花撒多少克都标了。阿贵看了直挠头:“炒个菜还称克数,这是做化学实验还是炒菜?”
苏静说:“你先照这个表试一周。要是客人说味道淡了,咱再调。要是味道没变,用料省下来的钱,月底给你发奖金。”
一周后,调料成本降了近两成,客人的反馈一点没变。阿贵服了,把那张用料表从墙上揭下来,拿透明胶布塑封好,贴在灶台正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把炸排骨的油也改了——炸完滤干净,留着炒菜用,一锅油能反复用三天。
小方那边也出了新规矩。苏静发现她端菜时经常上错桌——三号桌的红烧肉端到了五号桌,七号桌的青椒肉丝端到了二号桌,客人催菜时整个堂前乱成一锅粥,小方端着盘子满屋子转找不到主。苏静拿来一沓红色数字贴纸,把每张桌子编上号,又打了一张点菜单模板——桌号、菜品、数量、下单时间、出菜时间,每一项都留了空格。服务员下单时填单签字,后厨照单炒菜,端菜时先看桌号再看菜单。小方一开始嫌麻烦,嘟嘟囔囔说以前不也挺好的嘛,就那几桌人,闭着眼都知道谁坐哪儿。苏静没反驳,只是让她按新规矩试跑一天。
结果当天中午高峰期,十二张桌全满,排队等位的站到了巷口,小方居然没上错一道菜,连最麻烦的拼桌客人——两家不认识的人拼一张桌各点各的——她都分得明明白白。打烊后她把围裙一解,往椅背上一搭,说:“这法子好。以后高峰期不怕了。”苏静说:“不是我的法子。以前贸易公司食堂就是这么管传菜的。”
王秀英那边也变了。以前收钱全凭脑子记,客人赊账写在本子上,月底一翻,总有几笔对不上——张老三说赊了两次,本子上只记了一次;李老四说月初还过钱,本子上没记还款。苏静在收钱台上放了个带锁的铁盒子,现金当天盘点,赊账单独记一本账,还钱时让客人签字画押,月底出对账单,谁赊了多少、还了多少、还欠多少,一目了然。王秀英一开始不习惯,觉得这比开副食店时还繁琐。但两个月后对账,发现以前每个月都有十来块钱的坏账——不是客人赖账,是记漏了,或者记错了。这个月坏账居然是零。她把铁盒子里的钞票数了两遍,对着记账本上的数字又数了一遍,抬起头对苏静说了句:“管账还是你们有文化的人厉害。”
只有杜德胜是例外。他买菜的账还是经常对不上,不是少记就是漏记,有一回买了八角忘了记,回来被苏静问起来,蹲在门口一声不吭地抽了半包烟。苏静没催他,第二天往他那个记账本里夹了张纸条,上面用大字写着:“八角、花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每样分开记。”底下还画了张表,每样香料后面空着格等他填。杜德胜把纸条揣进怀里,照样蹲在门口择菜。但从那以后,他的记账本上香料类再也没漏过。
两个月下来,杜家菜馆的账目清清楚楚。成本降了不少,效率高出一截。苏静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每件事都踩在点子上。真正让大家改口叫她“老板娘”的,是另一件事。那天店里的盐用完了,炒菜等着用,苏静拿起铁盒子里的零钱去隔壁杂货铺买盐。杂货铺老板老赵不认识她,问:“你是杜家菜馆新来的?”苏静说“是”。老赵多嘴问了一句“你是杜老板的啥人”。苏静还没来得及答,旁边理发店老师傅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剃刀,说了句:“这还不明显?这是杜家菜馆的老板娘啊。”
这话传回店里,小方笑得趴在桌上,阿贵端着锅铲在灶台边直咧嘴,杜德胜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苏静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掐黄叶。王秀英坐在收钱台后面,拿铅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她写的是“苏静”,划掉后又写了“老板娘”,又划掉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只是把铁盒子里的零钱码整齐,站起来,走到苏静旁边,把那块镂空桌布重新铺平整。苏静还是老样子,每天下了班过来,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剥豆角,帮杜群理账。但她择的豆角越来越符合王秀英的标准——捏一捏豆荚,硬的嫩,软的已经老了,一盆择下来,一根老的都没有。这天晚上打烊后,杜群送苏静回家。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苏静说“大家乱叫的,你别当真”,杜群没接话,只是把她往路边拉了拉,让过一辆夜班自行车。但他手没松开。苏静也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