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伟是第三天下午亲自带人来的。发布页Ltxsdz…℃〇M不是小混混,是他自己。挺着个大肚子,穿着那件拉链只能拉到一半的夹克衫,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晃得刺眼。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穿黑T恤的保镖,有蜀味轩后厨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帮厨,还有两个杜群不认识的面孔,一看就是在街上混的。
这群人往杜家菜馆门口一站,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刘大伟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那副派头跟当年祥和饭店孙胖子一模一样——皮鞋锃亮,裤线笔直,肚子挺得老高,眼睛往下看人。他身后那帮人有的手里拎着棍子,有的抄着扳手,有的空着手但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群被绳子拴着的狼狗。
街坊们被这阵势吓住了。理发店老师傅把推子往桌上一搁,赶紧跑到门口,朝对面喊了声“老杜,有人找茬”。修鞋摊老孙把缝纫机踏板踩得咯噔一声停下来,老花镜滑到鼻尖,拿锥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楼上几扇窗户推开又关上,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菜市场那边几个刚收摊的小贩远远地站在巷口,不敢靠近。只有那只野猫不怕,蹲在梧桐树上,竖着耳朵往下看。
阿贵从后厨冲出来,手里攥着剁骨刀,刀背上还沾着排骨碎渣。他站在灶台旁边,两条腿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不抖:“杜哥,他们来了。”小方吓得脸都白了,把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王秀英从收钱台后面站起来,脸色铁青。她经历过茶馆里那场三堂会审,知道这种阵势意味着什么——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砸场子的。杜德胜从门口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刚择了一半的豆角,另一只手已经在摸靠在墙根的那根铁锹把。那根铁锹把跟了他几十年,在老家挖过地基,在省城撬过冰柜,把手上那道裂痕是被宋家来要债时他失手敲在门槛上崩出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杜群从后厨走出来,围裙没解,手里拎着锅铲。他站在店门口,把锅铲往门槛上一搁。他看见对面那群人里有人摸后腰,有人掂手里的棍子,有人拿眼睛扫店里那十二张桌。他扭头对阿贵说:“去后厨,把刀收起来。”阿贵站着没动,杜群又说了句:“去。然后打电话给派出所。”
就在这时,苏静从店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拿擀面杖,没有拿菜刀,没有拿那把放在收钱台抽屉里的剪刀。她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胸针,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耳后,就这么空着手,一步一步走到店门口,站在杜群身旁。她的脸还是那种微微苍白的颜色,但她的眼神一点都不飘。不是不怕——杜群认识她这么久,从没见她脸上有过这种表情。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镇定。像个没带武器就上了战场的人,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处于弱势,而是太清楚——所以明白靠蛮力没有任何胜算。
苏静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武器。是一部手机——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天线短粗,屏幕还亮着。她打开翻盖,把摄像头对准对面那群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她的动作不快,但稳得像在灶台上切菜——一刀是一刀,清清楚楚。镜头掠过刘大伟的金链子、黑T恤保镖、膀大腰圆的帮厨、拎棍子的混混,稳稳地停在刘大伟脸上。
“刘老板,我们是开店做生意。你们是来消费的,我们欢迎。但要是想闹事——”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刘大伟,让他看见上面的画面。屏幕反光,刘大伟的影子在上面晃了一下,“我一个电话打到派出所,你们一个都跑不了。是你们自己去说,还是让你们老板来领人?”
刘大伟愣住。他没想到对方阵营里最让他棘手的不是杜群,不是赵云强,不是那帮拎着杀鱼刀的水产市场兄弟,而是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连说话都不大声的女人。他准备好的台词全被打乱了——他本想等杜群先动手,然后顺理成章地砸店。可苏静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把他的算盘摆在明面上,然后拿镜头对着他的脸。
短暂的沉默后,刘大伟身后那帮人开始骚动。有个拎棍子的下意识侧过脸去躲镜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另一个把扳手往裤兜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那人赶紧弯腰去捡,动作比城郊野地里的流浪狗还慌张。他们不怕菜刀,不怕棍子,不怕跟水产市场那帮人硬碰硬。但他们怕这个——怕被人拍下来,怕被派出所认出来,怕被工商税务查账罚款。他们是靠灰色地带吃饭的,最怕的就是曝光。而苏静手里那个小小的翻盖手机,比杜群灶台上那把剁骨刀,更让他们无所遁形。
苏静往前走了一步。那群人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在这附近混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条街上有个公用电话,就在前面拐角的杂货铺。派出所民警出警到这儿最多三分钟,你们的身份证号一个个亮给监控看看。是打算聚众闹事、寻衅滋事、扰乱经营秩序,让刘老板那个当科长的姐夫一张罚单把你们全送进去罚款拘留,还是现在就走?”她把手机往下移了移,对准了刘大伟的金链子,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灶台上报菜名,“刘老板,你开你的蜀味轩,我开我的杜家菜馆。你搞打折,我们加量不加价。你发传单,我们创新菜。你挖我们厨子,我们培养厨子。这些都是生意场上的事,各凭本事。但你今天带人堵我门口——这就是治安事件了。你想清楚。”
刘大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金戒指在指关节上勒出一道白印。身后有人在低声叫他:“伟哥,算了,那女人在拍,咱们先撤。”他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他想说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看见苏静稳稳举在胸前的翻盖手机镜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这女人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她手里的东西,而在于她脑子里算得清楚——她把他的处境摸透了,他有什么后台、最怕什么、底线在哪里,都算得一清二楚,然后轻描淡写地捏住他的七寸。不是打,是捏。打得疼还能还手,捏住了只能服软。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帮人跟着他往巷口走。有人走得快,几乎是跑;有人走得慢,回头瞪了好几眼。巷口的野猫被这群人惊得从梧桐树上蹿下来,喵一声消失在墙根底下。苏静保持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店门口,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她才慢慢放下手机,翻盖合上,轻轻咔哒一声。她的手指头微微发抖,但她把手插进裤兜里,谁也看不见。然后她转过身,朝杜群笑了笑。
“晚上吃红烧肉。你炒的。”
杜群看着她,没说话。阿贵把剁骨刀放回了刀架上,手还在抖,他拿钢丝球蹭了蹭刀面上的锈,蹭了半天才发现那不是锈,是干了的排骨血。小方把抹布从手掌里松开,手心全是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王秀英靠在收钱台边上,眼眶红红的,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杜德胜转过身,继续择菜。他择了一把豆角,掐掉的头比平时多了几个——他刚才抖落过豆角筋的那双手,此刻捏豆角还有些颤。苏静坐回她的小板凳上,继续择菜。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那只野猫重新跳回梧桐树上,蹭了蹭爪子,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打盹。
杜群走进后厨,系上围裙,开火。灶火轰地蹿起来,铁锅烧热,下油,下五花肉。滋啦一声,白烟腾起。这盘红烧肉,糖色比平时炒得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