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乡场上的年味比村里更浓。发布页LtXsfB点¢○㎡石板路两旁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红纸对联铺了一地,鞭炮摊前围满了捂着耳朵的半大小子,炸糖糕的铁锅滋啦滋啦冒着油香,整条街都被烟火气和甜腥味笼罩着。李桂芬穿着她那件压箱底的藏青呢子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两包饼干和一兜橘子,在乡场口站了好一会儿。她旁边站着宋小丽,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裹在碎花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宋小丽是被她妈硬拽来的。她不想来,说她没脸见杜群,说她去了也是自取其辱,说杜群现在有媳妇了,她去算啥。李桂芬劈手夺过她手里正在叠的孩子尿布,说:“你懂啥?又不是让你去跟他复合,就是碰巧遇上了打个招呼,道个歉,把话说开了,以后在村里碰了面也不用躲着走。人家现在是杜总了,能跟你计较?你越躲着他越觉得你心虚。大大方方去,就说是回娘家过年,赶场碰上了。”宋小丽还要争辩,李桂芬已经把尿布甩在床上,把孩子抱过去换出门的衣裳了。
李桂芬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她让陈二婶去问过村长的老婆,说杜群初三要在镇上宴请村干部和当年帮过杜家的老邻居,就在乡场最大的那家饭店——以前叫“人民饭店”,现在改了名叫“聚贤楼”。她还打听到杜家包了二楼最大的那个包间,点的菜全是贵的——清蒸鲈鱼、红烧甲鱼、冰糖肘子,每桌还配了一瓶五粮液。陈二婶说给她听的时候啧啧连声,说杜家这下真是翻身了,那桌席面的排场比镇上书记嫁闺女还大。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李桂芬听完没说话,只是把过年供灶神的香炉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铜面锃亮。
娘俩在乡场口磨蹭了好一阵。李桂芬找了正对聚贤楼大门斜对面一个卖炒货的摊子,假装挑花生,把竹篮子搁在摊子上,抓一把花生搓搓皮,放回去,再抓一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见她挑了老半天不买,有点不耐烦,说大姐你到底买不买,这花生是今年的新货,粒粒饱满。李桂芬赶紧抓了两把装进竹篮,付了钱,又磨蹭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不离那扇玻璃门。
聚贤楼的玻璃门擦得锃亮,门上贴着大红“福”字,倒贴着的福字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李桂芬看见杜群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那辆车她远远看了好几回,每回都是在远处瞄一眼,这回离得这么近,车门上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杜群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扶下来一个年轻女人——枣红色呢子短大衣,领口别着银色小胸针,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耳后,安安静静地站在杜群旁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李桂芬不用问就知道那是谁。她听陈二婶说过,杜群娶了个城里姑娘,大学生,会管账,厉害得很。她站在炒货摊后面看着苏静,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一看就是那种有文化、有主见的人,不是她当年能拿捏得住的儿媳妇。换成宋小丽,当年在茶馆里连句话都不敢说,被王秀英指着鼻子骂都不敢顶嘴。可这个苏静往那儿一站,不说话都比宋小丽当年说十句管用。
宋小丽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背对着聚贤楼的大门,孩子的小手从碎花棉被里伸出来抓她的头发。她看见杜群了——他从车上下来,绕到另一侧给那个女人开车门,然后牵着她走进了聚贤楼。那个女人穿着枣红色呢子短大衣,气质跟她完全不一样。她想起当年那个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搂着杜群的腰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曾想象过杜群有一天会给她开车门。现在他真的会开车了,开的不是摩托车,是小轿车,但他开车门的那个人不是她。她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拿棉被角擦了擦眼角。孩子咿呀了一声,小手摸着她的脸,她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说走,咱们也去吃饭。
进了聚贤楼,李桂芬故意没要包间,就在大堂角落里找了个散座。这个位置能看见二楼楼梯口,又能听见大堂里的动静。她点了两个菜,一盘炒豆芽,一碗蛋花汤,全是店里最便宜的。宋小丽把孩子搁在腿上,低头给孩子喂米粉,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又试了试温度,才送进孩子嘴里。李桂芬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豆芽,一边竖着耳朵听楼梯口那边的动静。
没多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杜群端着酒杯下来敬酒——这是乡里的规矩,请客的人要下来给大堂里的散客敬杯酒,图个喜庆。他走到柜台前,跟饭店老板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朝大堂里几桌散客举了举酒杯,说各位慢用,过年好。目光扫过角落那桌时,停了一瞬。他看见了宋小丽。她低着头给孩子喂饭,额角有道淡淡的白疤,那是被刘军推下台阶磕的。孩子坐在她腿上,小脸粉扑扑的,抓着她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她瘦了很多,颧骨高了,下巴尖了,那件碎花棉袄的袖口磨毛了,手背上还有一块没褪尽的青紫。李桂芬赶紧站起来,竹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堆起笑脸:“杜——杜总。过年好。我是小丽她妈,你还认得我吧?小丽,快叫人。”
宋小丽抬起头,对上了杜群的目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过年好。”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怀里刚睡着孩子。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给孩子喂饭,勺子舀了一勺米粉,手抖了一下,几滴米粉汤洒在孩子围嘴上,她赶紧拿围嘴角擦掉。
杜群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宋小丽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厌恶,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淡然。像在看一个多年前的熟人,记得名字,记得长相,但那些纠葛已经跟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朝李桂芬点了点头,说了句“过年好”,然后端着酒杯转身回了二楼。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稳当,没有回头。
李桂芬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没敬出去的茶。那杯茶是饭店免费的大麦茶,茶汤浑浊,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她看着杜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又看看宋小丽低着头给孩子喂饭的样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杜群不是不记仇,也不是记仇。他已经彻底翻篇了。翻篇的人不会跟你计较,但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她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凉透了的大麦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窗外,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炒货摊的老太太已经收摊回家了,只剩下几个空麻袋叠在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