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是在一场投资洽谈会上认识周鸿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那场洽谈会设在省城刚开业的希尔顿酒店,水晶吊灯把大堂照得跟白昼似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的鞋底。他拿着苏静帮他印的杜氏餐饮投资手册站在角落里,跟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搭话。手册封面烫着杜家酒楼的金字招牌,内页里五家分店的照片、年利润破百万的财务报表、标准化手册的框架图,每一项都拿得出手。可没人主动来找他搭话。那些人只瞟一眼他袖口磨毛的白衬衫,就把目光移开了。白衬衫是苏静给他熨过的,领口挺括,但袖口的线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周鸿端着红酒杯走过来。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定制西装,袖扣是纯金的,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杜群丢在桌上的投资手册,从头翻到尾,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杜群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跟刘大伟第一次见他时完全不一样——刘大伟看他是看对手,孙胖子看他是看过去的送货工,而周鸿看他,像是看到了一个潜力股。
“杜总,你这底子扎实。五家直营店,年利润七位数,标准化体系框架完整——省城餐饮圈能做到这程度的人不多。”他把手册轻轻搁回桌面,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纸张厚实,烫金字体凹进纸面,“有没有想过把盘子做大?餐饮业的天花板不在灶台上,在资本运作。你这条鱼不小,但得换个更大的池塘。”
那天晚上,周鸿请他去了一家私人会所。会所在城东一栋老洋楼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复古铜灯照着紧闭的黑漆大门。发布页Ltxsdz…℃〇M周鸿抬手叩了两下,门开了,侍者躬身带他们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推开包间的雕花木门。包间里的长条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清一色定制西装,烟灰缸里搁着雪茄,红酒杯在灯光下晃着光。周鸿把杜群往桌前一引,笑着说:“各位,杜氏餐饮的杜总,省城红烧肉第一人。”几个人同时打量他,目光在他白衬衫袖口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杜群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过,不辣,但后劲绵长,跟他平时喝的二锅头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他环顾这间包间——墙上挂着不知出处的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侍者端上来的菜他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像一盅黄澄澄的汤羹,周鸿用银勺舀了一口,放下,淡淡说了句“火候老了”。杜群拿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那是海胆豆腐,鲜得他舌根发颤。
此后,杜群频繁出入这样的场合。周鸿的圈子很杂,有做房地产的、玩金融的、搞进出口贸易的。有从体制内退下来人脉通天的老油条,也有刚拿了几千万投资意气风发的年轻新贵。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有钱——钱多到可以把“百万”当计量单位。杜群亲眼看见一场牌局上有人在推牌九的间隙随手签了一张货款单,旁边的人抽着雪茄劝他“眼光放长远,实体产业是船,资本是海”,然后一摞百元大钞像废纸一样在牌桌上被推来推去。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家底,在这个牌桌上不过是一晚上的输赢。
他开始留意自己的穿着。苏静帮他挑的衬衫还在穿,但他偷偷去百货公司买了两件新的,标签剪了塞在抽屉最深处。他开始学喝红酒,记住了几种常见的产地和年份。他换了一只新公文包,皮面的,跟当年孙胖子夹在腋下那种差不多。有一回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里面那个穿新衬衫、夹新皮包的男人看了很久,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周鸿偶尔会带他去参加一些更私密的聚会。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叫黄志国的中年男人,国字脸,说话慢条斯理,但每次开口都掷地有声。周鸿告诉他,这人手上有几个亿的资金盘子,专门投实体产业。黄志国端着红酒杯晃了晃,对杜群说:“上市不是目的,是手段。实体产业做到一定程度,不借助资本的力量,就像火车不接上高铁轨道——跑不快,也跑不远。你的标准化体系我看过,底子不错,但缺一把火。”杜群心动了。他想起苏静那张软木板上插满的小红旗——五家分店辛辛苦苦开了好几年,才占下省城几个区的市场。如果上了市……
消息传到红星路,王秀英最先察觉不对劲。儿子现在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烟酒味——不是赵云强那种呛鼻子的散装白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雪茄和红酒气息的味道。他换下来的衬衫也不让她洗了,说送干洗店。送干洗店?王秀英愣了。她洗了一辈子衣裳,儿子的衬衫哪件不是她拿搓衣板一件件搓出来的?小时候杜群在灶台前踩板凳够锅铲,她在旁边洗菜;后来杜群开盒饭店,她蹲在水池边刷碗。现在儿子说衬衫要送干洗店。
杜德胜还是老样子,每天蹲在门口择菜。但他发现儿子现在不怎么在灶台前掂锅了,灶台上的事全甩给了阿贵和老李。有一天杜群夹着新皮包从外面回来,杜德胜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了,说了句:“你那锅铲,还掂得动不。”杜群随口应了句“灶台上有阿贵”。杜德胜没再说什么,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后厨,背着手走了。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才转身回去。
这天晚上,苏静在财务室翻完了杜群带回来的那几份项目计划书。高端餐饮、快餐连锁、食品加工,三份计划书摞起来比标准化手册还厚。她注意到某个项目的股权结构里有个名字反复出现,跟好几个供应商的付款路径有交叉。又翻到食品加工项目的财务预测——固定资产投入一栏的数字填得满,但相关的折旧摊销年限、设备采购清单、环评批复文件,一行都没附。她把这几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财务室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去,正好能看见梧桐树那根伸到天台边上的枝丫。她想起杜群在天台上跟她说“咱们结婚吧”那天晚上,没有戒指,没有鲜花,他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了一句认真的话。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干净的。不是不累,不是不苦,是心里那杆秤还是平的。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不是因为杜群换了新衬衫。是她想起有一晚杜群回家,她凑近了闻到他领口那股雪茄和红酒混在一起的气味,其中还隐约夹着一丝她辨认不出的香气——甜而冷,像是某种不属于这条街的东西。他洗澡时把那件新衬衫泡在盆里,拿肥皂搓了好几遍,搓得比平时用力,像是想把那股味道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