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提出要给水产供货全面提档升级,是在一次周鸿组的饭局之后。发布页Ltxsdz…℃〇M那天晚上他从私人会所回来,身上带着红酒和雪茄混在一起的沉甸甸的气味,推开财务室的门,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苏静面前。清单上列着几家新的水产供应商——进口深海海鲜、有机养殖河鲜,每斤单价比赵云强供的货高出好几倍。苏静放下计算器,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一句:“云强那边怎么交代?从他第一次在路边把猪头肉搁你桌上那天起,咱家哪条鱼不是他供的。第一家分店开业,他蹬着三轮车送鱼送了大半年,车轮子都快蹬飞了。现在你让他送进口深海鱼,他一个在市场里杀草鱼的,上哪儿给你弄?”
杜群说不是不用他,是让他也跟着升级。酒楼现在体量大了,五家分店,高端私房菜也要上马,不能老是草鱼鲫鱼,得上档次。
苏静把清单搁在桌上,看着杜群。她在他眼里又看到了那种光——跟当年在出租屋里数钱时不一样,跟在天台上说“咱们结婚吧”时也不一样。那光让她心里发紧。
消息传到水产市场时,赵云强正蹲在摊前给一条大青鱼刮鳞。老周蹬着三轮车过来,车斗里装着刚收摊的烂菜叶,把话传了一遍。赵云强刮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只是那把刮鳞刀比平时用力,鱼鳞到处乱飞,溅了老周一脸。他把刮干净的鱼扔进盆里,拿围裙擦了把手,蹬上三轮车就往红星路赶。防水裤上的水一路从水产市场滴到酒楼门口,车轮把巷口那只野猫惊得蹿上了垃圾桶。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推开酒楼的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叮铃铃一阵急响。他站在堂前,手里还拎着一条早上刚挑好的大草鱼,鱼尾巴在塑料袋里噼里啪啦地甩。杜群正在后厨跟阿贵说新菜单的事,听见风铃声回头,看见赵云强那身防水裤和那双沾满鱼鳞的解放鞋,愣了一下。
“杜老板,”赵云强把那条草鱼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在灶台上,把阿贵刚码好的调料碟打翻了。阿贵没吭声,默默把调料碟扶正。赵云强走到收钱台前,把那份供货清单往桌上一拍,沾了鱼鳞的手指头按在纸上,“你让人传话,说要换海鲜供应商?进口深海鱼?有机河鲜?是不是现在嫌我的鱼不上档次了?”
杜群让阿贵把灶火关了,后厨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还在嗡嗡转。他说不是不用你,是让你也跟着升级。酒楼现在要上高端线,客户群不一样了,食材也得不一样。你那个摊位,全是草鱼鲫鱼,你让我怎么往菜单上写?写“赵云强牌进口三文鱼”?你能供吗?
“我是不能供进口三文鱼。”赵云强把那份清单往杜群胸前推了一把,“可你忘了,当年你在出租屋里啃素面的时候,是谁把一盘猪头肉搁在你桌上?你忘了在茶馆里被逼着写欠条那天晚上,是谁在巷口面摊上跟你喝酒,骂宋家那娘们儿瞎了眼?你忘了娟儿半夜生孩子,我急得连防水裤都没换,是谁蹬着三轮车送她去的医院,又是谁把攒了大半年的五千块钱一把塞进我手里,连个借条都没要?你忘了你现在会开车了,可你当年拉货的那辆三轮车,轮胎上每一道泥印子都有我跟老周他们帮你在水产市场推车上坡的汗。杜群,你现在是不是嫌我们这些穷兄弟给你丢人了?还没咋地呢,就忘了本了?”
“你扯那些陈年旧事干啥?生意是生意,兄弟是兄弟。我没忘本——修路、捐钱、给同乡安排工作,哪样我没做?可我不能因为你是兄弟,就让五家分店的菜单全围着你那个水产摊子转。标准化、高端化,这是公司的战略方向,不是你跟我之间的私人恩怨。”
“标准化?”赵云强把那份清单从桌上捡起来,几下撕成两半,纸片飘落在灶台上,“你那标准化手册还是苏静熬夜写的,上面哪一条写了要换掉兄弟?你把阿贵从盒饭摊带出来,让他在灶台前炒了这么些年菜,他身上每一道烫伤疤都是替你烫的。你把陈志明从城郊小面馆带出来,人家现在是百花巷店的店长,每个月自己盘账,把店管得比你当年还细。这些人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这块招牌多值钱——你那招牌当年在红星路还让蜀味轩挤兑得差点揭不开锅呢。这些人跟着你,是因为你杜群当年在出租屋里说过‘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怎么,现在你自己吃饱了,就开始嫌旁边的人吃相难看了?”
杜群的脸涨得通红,他把搪瓷缸子往收钱台上重重一搁,搪瓷碰搪瓷,发出一声脆响:“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我这些年在外面拼死拼活,你以为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让咱这些穷兄弟永远不用再看人脸色!可你要是不思进取,连跟我一起往前走都不愿意,那我也不能停下来等你。你不愿意升级,自然有人愿意。”
赵云强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双沾满鱼鳞的手在防水裤上慢慢擦干,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门上的风铃在他头顶轻轻晃着,叮铃铃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刺耳。“杜群,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被黑中介骗了两百块那天晚上,蹲在路边吃四块钱的素面,我说啥来着。我说有我吃的就饿不着你。后来你发达了,给了我水产市场三成的分红,我没推辞,因为那是你的心意,也是你对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帮你拉货的情分。但现在你跟我说‘战略方向’。行。你是老板,我是杀鱼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卖我的草鱼去。”他推开门,走了。门上的风铃晃了很久才安静下来。
阿贵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铲子上还沾着刚炒好的糖色。他看着赵云强蹬着三轮车拐出巷口的背影,防水裤在路灯下闪着暗沉的水光,车斗里那条大草鱼还在塑料袋里偶尔甩一下尾巴。阿贵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说了句:“杜哥,当年在盒饭店,你累到吐血蹲在下水道旁边,是云强哥扶你回去的。你睡了十个钟头,起来第一句话是‘码头货送了没’。他守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杜群站在收钱台前,看着门口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没有说话。灶台上铁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风扇把油烟抽出去,吹得巷口那只野猫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