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是在一个落雨的傍晚把那份银行抵押合同复印件拍在收钱台上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刚才整理财务室抽屉,想找那份食品加工项目的供应商股权关系图——国税局老周那边有回音了,说资料已调到市局档案室,让她下周去当面核实几笔关联账目——结果翻出了这份抵押合同。信封上印着商业银行的抬头,她拆开时手指头是稳的,但拆到一半,信封口被撕歪了。合同上列着五家酒楼的物业产权证号和翠苑小区两套房的房产证号,抵押金额比她预估的还高出一截。她拿着那张纸在财务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的计算器还亮着白天对账时留下的数字,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杜群刚从海鲜酒楼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装修粉尘和油漆味。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安全帽,头发上沾着白色灰尘,看见收钱台上的抵押合同,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把安全帽搁在灶台上,走到收钱台前。苏静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尺子上量出来的:“你把五家店和咱家两套房全押了。我是杜氏餐饮的财务总监,也是你媳妇。这两个身份,你一个都没告诉。”
杜群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他说这事他回来正要说,项目进度比预期快,装修队提前进场,资金周转紧了一点,抵押是临时应急,等海鲜酒楼开业回款就能还上。苏静问他,抵押手续大半个月前就办完了,不是临时应急,是蓄谋已久。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杜群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了下眉又放下了。他说是怕她担心才没提前说。苏静问怕我担心什么——是怕我担心抵押本身,还是怕我拦你。杜群没有回答。
苏静把另一份文件从抽屉里抽出来,搁在抵押合同旁边——是杜家快餐这几个月来的月度对账单。她指着最后一行累计亏损的数字,问这个怎么回事。杜群低头看了一眼,说快餐店是为了测试新业态模型,亏损在预算范围内。苏静看着他说:“测试新业态,需要专门开到宋小丽对面?上个月亏损额快赶上总店同期利润了。你拿总店的利润去养那个快餐店,就是为了把她的生意挤垮。杜群,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没放下她?”杜群的手在收钱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握紧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说这跟放不放下没关系——她就是当年那个在茶馆里别过脸去的女人,他就想让宋家看看,当年他们瞧不起的穷光蛋现在能做出什么来。
苏静摘下眼镜搁在合同上,揉了揉鼻梁。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稳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拿计算器加总过,她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她早就看见了,全村人都看见了,村里那条石子路铺到她家门口,她每天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在替你还当年那两万块的债。你现在开快餐店亏钱挤兑她,不是为了让她看见你已经翻篇了,而是你自己还没翻篇。杜群说苏静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这些年拼死拼活都是为了跟她较劲。苏静说我不是觉得,我是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当年我帮你在批发市场砍价的时候,你眼睛里是亮的;你在天台上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你眼睛里也是亮的;但你在希尔顿跟周鸿喝酒的时候,在老家听堂叔说宋小丽开店的时候,你眼睛里不是光,是刺。
杜群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缸底磕在收钱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抵押合同上。他说你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抵押公司不对,开快餐店不对,跟周鸿合作也不对。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在茶馆里被人逼着写欠条的窝囊废,永远配不上那些大场面。苏静说你非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她站起来把抵押合同和快餐店账本摞在一起,锁进抽屉里,钥匙串上拴着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背对着他喝了一口。窗外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财务室里只剩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把炊烟和街上的嘈杂声都隔在外面。
那天晚上杜群睡在酒楼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苏静睡在卧室。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一层楼、十几年的旧账,谁也没睡着。财务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苏静把李明启关联方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将抵押合同复印件与资产清单逐项核对,在便签纸上列出一份待办清单,压在计算器底下。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窗帘落在墙上,枝枝丫丫像一张网。凌晨她关灯准备休息时,发现财务室的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是杜群的字迹,只有一行:“快餐店我明天让堂叔挂转让。海鲜酒楼的事,再给我一点时间。”苏静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张两万块欠条和抵押合同放在一起,压在最下面。
之后几天,两人说话的方式又退回了冷战时期。杜群说“今天不回去吃”,苏静说“知道了”。王秀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灶台前跟杜德胜嘀咕,说这俩人又咋了,上次冷战是为了要孩子,这次又是为了啥。杜德胜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烟在鞋底上蹭了好几下才点着。他在巷口择菜时看见苏静抱着账本从楼上下来,步子比平时沉,马尾扎得也有点松,几缕碎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他把自己那把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让她从身边过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财务室亮着的窗户。赵云强来送鱼时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阿贵在灶台前掂锅,说了句,你们老板娘最近是不是瘦了。阿贵掂锅的手没停,只是锅铲翻得比平时慢了些,说了句最近她胃口不太好,昨天午饭只喝了小半碗汤,菜都没怎么动。赵云强没再问,把鱼倒进水池就走了,蹬三轮车回去的路上拐进菜市场,让老周挑了几条最好的鲫鱼,让刘娟炖了锅汤,傍晚拿保温桶装着送到酒楼门口,搁在收钱台上,说了句“给苏静的”,转身就走。刘娟在门口喊他“你倒是把人叫下来啊”,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