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堂叔带回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他回老家喝外甥的满月酒，在乡场上看见宋小丽在菜市场斜对面支了个小吃摊。说是小吃店，其实就是租了人家半间门面，摆了三张折叠桌，卖包子稀饭面条，最贵的菜是青椒肉丝盖饭，四块钱一份。她一个人又当厨子又当服务员，孩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抬头喊声妈。生意勉强糊口，但刘军隔三差五来闹，有一回把她的折叠桌掀了，包子滚了一地，孩子吓得哇哇哭，她蹲在地上一一个一个捡包子，捡完继续揉面。
杜群听完，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问堂叔那间门面对面有没有空着的铺面。堂叔说有，以前是个裁缝铺，裁缝不干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告示，房东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杜群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说了句“盘下来”。
堂叔以为他开玩笑，说咱在省城开酒楼，跑回乡场开快餐店干啥，那破地方一天能卖几个钱。杜群说让你盘你就盘，用你的名字盘，别让人知道是咱家的。堂叔看看他，又看看苏静——苏静坐在收钱台后面，手里的计算器停了，正抬眼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安静，但杜群避开了。
盘店只用了几天。堂叔回老家找到那裁缝铺的房东，按杜群交代的价格签了转让合同。然后施工队进场，按标准化手册上快餐店的装修模板开始敲墙贴砖。动静不小，电钻声把整条街都惊动了。宋小丽正在揉面，听见对面电钻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几个工人在往墙上贴白瓷砖，门口搁着一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红布蒙着。发布页Ltxsdz…℃〇M
她隔壁卖调料的问她知不知道对面要开啥店。她说不知道。调料老板说听说是个快餐店，省城来的大品牌。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往下想。
杜家快餐开张那天，宋小丽正在给客人盛稀饭。听见对面噼里啪啦放鞭炮，探头一看，那块红布揭下来了——“杜家快餐”四个字，字体跟聚贤楼招牌上的“杜家酒楼”一模一样。门口贴着大红纸：开业头三天全场半价，红烧肉盖饭三块钱一份，紫菜蛋花汤免费。穿统一围裙的服务员站在门口发传单，围裙上印着杜氏餐饮的标志。
宋小丽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稀饭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没觉得疼。她弯腰把勺子捞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继续给客人盛稀饭。手抖得厉害，稀饭洒在桌上好几滴。
杜家快餐开业后，生意火爆得把整条街的客流都吸过去了。三块钱一份红烧肉盖饭，还送紫菜蛋花汤，这价格比宋小丽的青椒肉丝盖饭便宜了整整一块钱。镇上的人图便宜又图新鲜，都去对面排队了。宋小丽这边冷清得只剩几张熟面孔——隔壁调料摊老板偶尔来吃碗面，修鞋的老头来喝碗稀饭。有天中午一个客人都没有，她在灶台前站了大半个钟头，蒸笼里的包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她把包子端下来自己吃了一个，把孩子那份搁在灶台上，转身去揉面时使劲眨了几下眼睛，面粉沾在睫毛上白花花的。
杜群在省城远程遥控。他让堂叔每周汇报快餐店的经营数据，每回都要特意问一句“对面那家怎么样了”。堂叔说不太好，有时候一上午就几个客人，那孩子放学回来就在店里写作业，写完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妈还在灶台前守着一锅没卖出去的稀饭。杜群听完嗯一声，挂了电话。
几个月下来，杜家快餐一直在亏钱——打折力度太大，客单价低，加上食材全是从省城统一配送，成本比本地高出不少。但杜群不在乎。苏静在财务室翻完月度对账单，发现亏损数字每个月都在扩大，把快餐店的账单独拎出来算，已经吞掉总店近两个月的利润。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杜群正靠在帕萨特旁边打电话。她推开窗想叫他，却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继续压价，压到她关门为止。”语气跟平时在灶台上说“糖色炒老了”一样平常。苏静把窗户轻轻关上。她想起当年在出租屋里，杜群跟她说被宋家退婚的事，说到“她别过脸去”时声音抖了一下。现在他终于有能力碾回去了。但这股劲不是对着刘大伟那种人，而是对着一个在乡场上卖包子养活孩子的女人。她去算完了食品加工项目的供应商股权关系网，发现那几位股东中有人跟李明启名下的公司存在交叉任职。她把电话打到了国税局老周那里，约了个时间打算带着几份材料去核实几笔账目。
这天傍晚，杜群去城东看完海鲜酒楼的装修进度回红星路，在巷口碰见赵云强蹬着三轮车从对面过来。两人在梧桐树下面对面停住。赵云强的防水裤上溅满泥点子，车斗里装着几条没送完的草鱼。他看着杜群说了句：“听说你在老家开快餐店，开到宋小丽对面。”杜群没说话。
“她当年是对不起你，可她这几年过的啥日子你也知道。她现在就靠那个小吃店养活孩子，你跟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较劲，有意思吗。我不跟你说啥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你当年在出租屋里跟我说，你被宋家退了婚，你恨，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现在你证明了，五家分店，酒楼开着，帕萨特开着，村里修的路是你捐的，宋家成了全村的笑柄。你还想咋的，把她逼到去要饭你才解气？”他把刮鳞刀往车斗里一扔，蹬着三轮车拐进巷子。链条咔咔响着远去，巷口只剩那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绿眼睛往杜群这边看了一眼，又阖上了。
当天晚上，杜群一个人坐在财务室里，把快餐店这几个月的经营数据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写着亏损，累计的亏损额不断放大。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继续”。第二行写到一半，笔尖顿住，墨水洇出一个小点。他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掌心里，那几道被锅铲磨出的老茧还在。楼下灶台上阿贵还在练炒糖色，铁锅掂得哐当哐当响，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最终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楼梯口那盆苏静端来的绿萝被夜风轻轻拂动，藤蔓顺着扶手往下爬，在黑暗里悄悄抽出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