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人走后,苏静在财务室坐了整整一上午。发布页LtXsfB点¢○㎡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给杜群看那份早就标注过的风险报告——报告还压在抽屉里,上面她拿铅笔圈出的“关联交易”“股权质押”“民间借贷”几个词旁边,三个感叹号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把五家分店的账本全搬出来,按日期码好,拿计算器一笔一笔加总。敲键盘的声音从早上一直响到中午,中间只停了两次——一次是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次是接了个电话。电话是城北分店老周打来的,问听说银行要来封店是不是真的,她说是真的,但员工工资会优先结清,让他先把分店账上的备用金转到总店工资专户。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又问要不要他过来帮助。苏静说不用,把分店守好就是对总店最大的帮忙。
挂了电话,她翻开一个新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清偿方案。下面分三列:员工遣散费、加盟商保证金、供应商货款。每项后面都列着金额和清偿顺序。写到“供应商货款”时她停了笔,去后厨把阿贵叫过来。阿贵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炒糖色的锅铲,站在收钱台前问她有什么事。苏静问他能不能把后厨的备料库存盘点一下——不需要精确到克,但大件要列清楚,冰柜里冻的、干货架上存的、油盐酱醋还剩多少,都理出来。阿贵应了一声,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身进了后厨,带着小方开始盘点。发布页LtXsfB点¢○㎡片刻工夫,他拿着两张信纸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库存清单。苏静接过去扫了一遍,拿笔在旁边标注了几行,最后一行写道:剩余库存折价转让,优先抵充供应商货款。
做完这些,她上了三楼。员工宿舍在酒楼后面那栋居民楼里,走廊狭窄,墙皮剥落,铁丝上晾着几件还没干透的围裙。阿贵、小方、老李、堂叔,还有几个新来的服务员,全挤在走廊里。他们听见楼梯响,都站起来——阿贵手里还攥着那张盘点清单,小方眼睛红红的,辫子散了半边,拿皮筋胡乱扎了一下,老李蹲在墙角默默抽烟,堂叔拿着从后厨顺来的半瓶二锅头,瓶盖还没拧开。苏静把清偿方案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举在手里让他们看。
“银行要收店,拦不住。但该你们的钱,一分不会少。工资按满额算到月底,遣散费按工龄系数折算——干满一年的加半个月,干满两年的加一个月,干满三年的加一个半月。加盟商保证金全额退还,供应商货款拿库存折价抵,不够的部分我自己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在灶台上报菜名,“红星路总店关门停业,明天开始清点物资。你们都是跟着杜群从最苦的日子熬过来的,这份工钱不是施舍,是你们该拿的。今天忙完最后一天,把账盘清楚,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家好好歇一晚。等我和杜群重新把店开起来,你们谁愿意回来,我一个个打电话。”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阿贵第一个开口,把盘点清单递给苏静,说他不走,他跟着杜哥从盒饭摊干到酒楼,现在店里落难了,他更不能走。小方抹了把眼泪,说苏姐,去年你生病还在财务室熬夜赶报表,我们都没走。现在你让我们走,我们去哪儿?我们哪儿也不去。苏静把那份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说正因为你们跟着我们这么久,才不能让你们白等——先去把该拿的钱拿了,把家安顿好,等我们重新把店开起来,你们谁愿意回来,灶台给你们留着。
阿贵把那张盘点清单往围裙兜里一揣,说我回后厨把库存理完。小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我还有几桌熟客没结账,今天先把账对清楚。老李把烟头在鞋底上蹭灭了,说仓库里还有一批干货没搬完。苏静看着他们一个个转身进了后厨,锅铲声响了,水池里的碗摞起来了,堂前几张没擦完的桌子也被小方拿抹布重新擦了一遍。苏静靠在三楼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下楼回到财务室。
杜群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对着门口,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苏静推开门,走过去,把那份清偿方案放在他面前。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把该赔的赔了,该辞的辞了,咱们从头再来。最坏不过回到几年前——那时候你刚从老家出来,兜里只有你爹给的三万块,还欠着宋家两万块,住在发霉的出租屋里,蹬一辆破三轮车。那时候你能爬起来,现在也能。灶台还在,方子还在,人还在——阿贵、小方、老李、堂叔,一个都没走。只要你这个掌勺的不倒,这店就倒不了。”
杜群转过身来,拿起那份清偿方案翻了翻。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每一行都算得清清楚楚——员工遣散费精确到每个人每一年,加盟商保证金按合同编号排列,供应商货款按日期归档。他翻到最后一页,苏静在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灶台还在。人还在。天塌不下来。”那行字的笔迹跟当年她在旧作业本上教他记进菜成本时一模一样——清秀利索,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很认真。他抬起头,看见她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细纹,那是在财务室熬夜做报表时偷偷长出来的。他哑着嗓子说静儿,这些年我一直在往前冲,冲到最后忘了谁在帮我守着后路。苏静把他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搁在他手边,说:“后路不用守。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算。走错了,退回来重走。咱们结婚那天我就说过——咱俩之间不说谢,把日子过好就行。”窗外残阳的余晖洒在巷口那只野猫身上,它伸了个懒腰,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往梧桐树下走去。树根旁那盆被苏静移栽过来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藤蔓顺着树干往上爬了一小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