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在办公室行军椅上躺了一整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说是躺,其实没怎么合眼。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百叶窗落进来,一道一道的,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天快亮时他爬起来,走到收钱台前,把搪瓷缸子里凉透的水一口灌下去,然后仰头看着墙上那块匾——“杜家酒楼”四个鎏金大字,是他当年拿毛笔一笔一划写的,墨色浓黑,撇捺生风。为了写好这几个字,他趴在收钱台上练了大半夜,写废了不知多少张红纸,最后还是苏静帮他裁纸递墨,一张张摊在灶台上晾干。现在这块匾还挂在墙上,但五家店、两套房、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没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这店里吃饭,是开业前夜,阿贵还没来,小方还没来,只有他、苏静、他爹他妈,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王秀英炖的酸萝卜老鸭汤。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鸭肉炖得脱骨,苏静端着搪瓷缸子说以后这里就是家了。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招牌,觉得这四个字比天还大。后来从五张桌扩到十二张桌,从十二张桌扩到整栋酒楼,从红星路总店扩到东南西北五家分店,每挂一块新招牌他都站在门口看很久。现在这些招牌都要摘下来了。
他拉开收钱台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摞着这些年苏静整理的账本——进菜台账、销售流水、月度对账单、年度财报。最上面那本是开业第一个月的,封面还是苏静用铅笔写的“杜家菜馆”四个字。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开业第一天的流水:三十二块。那时候一天卖三十二块钱他高兴得半夜睡不着,第二天给苏静打电话,苏静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杜老板你这是要发财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当年那个在茶馆里被人指着鼻子骂穷光蛋的窝囊废,可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站起来走到后厨。灶台擦得锃亮,阿贵昨晚走之前把每口锅都倒扣在灶眼上,刀架码得整整齐齐。案板上搁着半盆没用完的蒜瓣,蒜皮已经干了,卷成薄薄的纸片。他拿起那把跟了他好些年的铁锅铲,木柄磨得包了浆,铲沿缺了个小口——那是他头一回在炒糖色时磕出来的。那时他刚盘下红姐的店,自己刷墙、自己垒灶台、自己通下水道,连煤气管都是自己换的。他什么也没有,但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实。现在他有了酒楼,有了分店,有了帕萨特,有了翠苑小区两套房,却被一个叫李明启的人一夜之间全骗走了。
他把锅铲搁在案板上,回到办公室,坐在行军椅上,把那个旧作业本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边角卷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圆珠笔,想写“杜家菜馆,重新开张”,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那个“重”字的第一横怎么也写不下去。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他的手在抖。他放下笔,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全是这些年掂锅磨出来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昨天以前他是杜总,是那个在希尔顿跟投资圈大佬碰杯的杜总,是那个给村里捐钱修路的杜总。而现在,他是一个把家底全赔光了的穷光蛋。
他把那个旧作业本翻回前面几页。上面记着盒饭店开业第一天的流水——十二块五。那天他蹬着破三轮车在街上转了整整一天,被同行排挤,找不到好位置,腿肚子抽筋,兜里只剩几个钢镚。可晚上回去数钱,他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捋得平平整整,硬币十个一摞码好,拿橡皮筋箍紧,压在枕头底下。那时候他觉得十二块五比现在所有钱都沉。再往后翻,是开小饭馆时的账,苏静帮他理的第一本账——进菜成本、人工支出、毛利核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那时候刚来店里,坐在小板凳上帮他算账,铅笔别在耳后,手指头在计算器上跳得飞快。他站在灶台前炒菜,每次回头看她,她都在低头写着什么。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站起来走到财务室门口。灯还亮着,苏静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加盟商保证金清偿方案和员工遣散费计算表。她手里还攥着铅笔,眼镜搁在报表上。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醒了,抬头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天亮了。他说快了。她又说我把方案做完了——加盟商保证金全额退还,员工工资和遣散费优先从剩余资金里支出,能兜底的先兜起来。杜群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数字说了句对不起。
苏静把眼镜搁在桌上,转身看着他。她说你跟我说过,你当年在茶馆里被逼着写欠条,宋家要你赔两万块,你爹把存折塞给你说“爹对不住你”。那时候你觉得天塌了。后来你蹬三轮,被黑中介骗了两百块,蹲在路边吃四块钱的素面,你觉得天又塌了。可你后来把盒饭店开起来了,把小饭馆开起来了,把酒楼开起来了。你的天塌了好几回,每一回你都撑过来了。杜群说这回不一样——以前是别人坑我,这回是我自己坑了自己。苏静把你手里那份明细清单翻过来,背面印着表格,她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说:“这条线以上是过去,这条线以下是将来。灶台还在。阿贵、小方、老李、堂叔,一个都没走。只要灶台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能从头再来。”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晨曦穿过梧桐树的秃枝落在财务室的软木板上,照亮了那张插满小红旗的省城地图。红旗还在,只是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楼下巷口传来三轮车链条的咔咔声——赵云强蹬着车来送鱼了,车斗里装着几网兜活蹦乱跳的草鱼,防水裤上的水一路从水产市场滴到酒楼门口。他把车停好,扯着嗓子朝楼上喊:“杜群!下来搬鱼!”那嗓门又洪又亮,跟当年在盒饭店门口帮他吆喝时一模一样。
杜群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凉透的水泼在窗外,看着水花在晨曦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梧桐树根下。他转身下了楼。巷口那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