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的日子定在惊蛰。发布页LtXsfB点¢○㎡苏静选这个日子没看黄历,只是头天晚上在财务室核对完最后一批遣散费明细时推开窗户,听见巷口梧桐树上有鸟在叫。枝头冒了嫩芽,毛茸茸的,被晨光照得发亮。她把计算器归零合上账本,觉得就这天吧——天暖和了,人心也能暖些。
杜群五点就起来了。他把灶台擦了三遍,不锈钢台面能照见人影。又把堂前的十二张折叠桌一张张支开,抹布拧得半干,从桌心往桌沿转着圈擦,连桌腿上的油垢都用钢丝球蹭干净了。阿贵从后厨探出头说杜哥这些桌子昨晚小方已经擦过了。杜群没吭声,继续擦。擦到靠窗那张桌时停了——桌角有条刻痕,是当年苏静帮他理账时拿铅笔刀不小心划的。他用指腹蹭了蹭,起身去泡了壶茉莉花茶,把搪瓷缸子一个个翻过来搁在桌上。
员工陆陆续续来了。阿贵换了身干净衣裳——白衬衫是苏静帮他挑的,领口挺括,袖口没磨毛。他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把那口跟了他好些年的铁锅从灶眼上端下来,拿钢丝球蹭干净锅底的老油垢,蹭完又拿干布擦一遍,倒扣在案板上。然后把刀架上一把把菜刀拔出来,刀刃对着晨光看看有没有锈斑,再轻轻插回去。小方比他来得还早,把堂前每张桌上的酱油瓶嘴都擦得能反光,又把收钱台上方那块“老板娘座”的铜版纸牌子摘下来,拿软布蘸着温水擦干净边角的胶印,重新贴好。
八点刚过,陈志明蹬着百花巷店那辆破三轮车来了,车斗里装着几箱没开封的干货和调料——他那个店没在抵押范围内,还能撑,但他说这些是总店统一配送的物资,得还回来。发布页Ltxsdz…℃〇M老周和杨胖子蹬着三轮车跟在后面,车斗里装着几箱啤酒和几网兜活鱼,说遣散费他们一分不要,但今天这顿饭必须他们请,给兄弟们饯行。杨胖子把鱼倒进水池时溅了阿贵一脸水,阿贵拿围裙擦了一把说你个杀鱼的,杀鱼刀都快锈了。杨胖子说我杀鱼刀利着呢,等你回来继续给你供鱼。
杜群把装满现金的铁盒子端出来,一样样摆在收钱台上。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名字:阿贵、小方、老李、堂叔,还有城北分店的老周、城东分店的小刘、城西分店的赵姐。工资金额按苏静算的标准——满额发到月底,遣散费按工龄系数折算,干满一年的加半个月,干满两年的加一个月,干满三年的加一个半月。信封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登记册,每个领钱的人都要签名或按手印。
“人都齐了。我杜群对不住大家。这些年跟着我起早贪黑,灶台前站肿了腿,菜市场蹬坏了三轮车,好不容易把店开起来——现在店没了。是我贪大冒进,把家底全赔光,还连累大家丢了饭碗。这里每一分钱,是你们的工资和遣散费。不多,但一分不少。”他把信封一个个双手端起来递过去,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走上前。每递一个信封,他就鞠一躬。
阿贵走上前。杜群把他的信封递过去,说阿贵,你跟着我最久——从盒饭摊打杂干起,削土豆削了大半年,烧煤烧得满手泡,后来上灶炒菜,红烧肉炒得比我还好。这信封里除了工资和遣散费,多出来的一笔是奖金。这些年,辛苦你了。阿贵接过信封没看里面多少钱,只是把信封揣进怀里,闷闷说了句杜哥,灶台给我留着。
小方接过信封时手一直在抖。她低着头说苏姐,去年我娘生病是你帮我垫的医药费,这钱我还没还完。苏静把她拉到身边,把她散了的半边辫子重新扎好,说等你娘身体好些了,想回来随时回来——收钱台上你的围裙还在。小方使劲点头,眼泪把苏静的肩窝洇湿了一小片。
轮到老李,他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手才去接信封,哑着嗓子说杜老板,当年蜀味轩倒闭是你收留我,让我掌勺,你说刀工不分阵营,只看人品。这恩情我记着。哪天你重新开张,片鱼片的灶眼给我留着。杜群握紧他的手说不是恩情,是你手艺好。
堂叔也挤上前来。他是杜群的远房本家,辈分管杜群叫表哥,几年前从老家来投奔,从洗碗工干到配菜组长。他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把其中几张抽出来推回去:“杜群,这钱我不要。当年我来省城,老婆生病孩子交不起学费,是你帮我垫的。这钱就当还你了。”杜群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压回他手里,说这是你该拿的,一码归一码。堂叔使劲摆手说不是跟你客气——我是你叔,你家里落难,我帮不上忙还拿你的钱,回去你婶子得骂我。苏静从旁边走过来,拿过登记册翻到堂叔那页,指着他儿子上个月的学费收据存根说:“学费已缴,跟遣散费不冲突。你的工龄比阿贵还长,这笔钱拿回去给婶子买点好的。”堂叔看着那张存根半天没说话,弯下腰去签字时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发完最后一个信封,杜群走到酒楼门口,站在那块挂了多年的招牌底下。他整了整衬衫领口,对着所有员工深深鞠了一躬,弯腰弯了很久才直起来。他说:“我杜群今天把话放这儿——等将来我再起来,杜家酒楼重新开张,你们谁愿意回来,灶台给你们留着,工钱从你们走那天开始续。”他声音忽然哑了,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几个老员工哭出声来。小方拿围裙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阿贵背过身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老李把菜刀轻轻搁在案板上,说这把刀先放这儿,等重新开张那天我再来拿。后厨里灶台上那口老铁锅倒扣在灶眼上,锅底被钢丝球蹭得锃亮;案板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整齐排列着几把磨得锋利的菜刀;水池里泡着最后一盆没洗完的碗,洗洁精泡沫还在盆边堆着。
午后,员工们陆续散了。阿贵最后一个走,他把灶台上的煤气阀门一个个拧紧,把冰柜的插头拔了,又检查了一遍后厨的窗户有没有关严。然后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堂前,仰头看着墙上那块手写菜单——“老杜红烧肉”几个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他伸手把卷角按平,然后拉下了卷帘门。巷口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缝洒在石板路上。赵云强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刮鳞刀别在腰间,他说我来的时候这酒楼还没招牌,现在招牌还在,人还在,就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