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杜群就醒了——他是被巷口那只野猫叫醒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猫蹲在梧桐树上,对着二楼窗户拖长了嗓子嚎,像婴儿哭,又像女人在叹气。他在行军椅上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够旁边的枕头,手指头落了空。凉的。被褥还留着苏静昨晚叠过的痕迹,枕巾上那几根长头发丝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他以为她去厕所了。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屋里太安静了。没有翻报表的沙沙声,没有按计算器的嗒嗒声,没有铅笔被削尖后搁在桌沿上那声极轻微的磕碰。他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她的记账本摊开搁在收钱台上,计算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夜最后一次加总的数字。铅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尖削得尖尖的,耳后那枚黑发夹放在铅笔旁边——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别发夹,从来没落下过。他推开厕所门,空的。推开财务室的门,空的。推开隔壁他爹妈那屋的门,王秀英睡得正香,杜德胜的鼾声一高一低像拉风箱。他站在门口轻轻叫了声“静儿”,没人应。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慌了。他蹬上解放鞋往楼下跑,鞋带没系,踩在脚底板上硌得生疼。在楼梯拐角处撞了一下膝盖,他也没觉得疼,跑到楼下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半截,是苏静拉的——她每天起得比他早,头一件事就是把卷帘门推上去,让灶台透透气。他冲进后厨,灶台上那口铁锅倒扣着,案板上搁着昨晚没做完的半盆面团,泡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他穿过月亮门冲进堂前,嘴里喊着“苏静”两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酒楼里回荡,没有回应。
巷口那只野猫还在嚎。他跑出店门,解放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从巷口跑到菜市场,又从菜市场跑到赵云强的鱼摊。赵云强正在给一条大青鱼刮鳞,看见杜群光着脚穿着没系鞋带的解放鞋、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样子,把刮鳞刀往泡沫箱上一插,说咋了,你这样子比当年被黑中介骗了两百块还难看。杜群扶着鱼摊的泡沫箱喘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问她有没有来找过你。赵云强说没有,但她昨天傍晚来市场找过我,拿了份清偿方案让我帮忙看看水产供应商那几笔账对不对,又问刘娟借了个保温桶说今天早上要出门办事怕来不及做饭。赵云强把刮鳞刀从泡沫箱上拔出来搁在砧板上,又说你先别慌,她连保温桶都提前借好了,不像是不告而别的人。
杜群又蹬着三轮车去了百花巷店、城北分店、城东分店,把能找的地方全找了。陈志明说没见她来过,老周说昨天她打过电话问城北店剩余库存的事,语气跟平时一样。他又跑回出租屋——他和苏静刚来省城时住的那间。巷口那家面摊刚开张,老板正往锅里下面条,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好久不见,你那口子今早来过,在你们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口站了片刻,放下个东西就走了,没说去哪儿。杜群跑到出租屋门口,门槛上搁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苏静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清偿方案(最终稿)。灶台还在。人还在。天塌不下来。”他认得那行字,字体清秀利索,每一横每一竖都写得很认真,跟当年她在旧作业本上教他记进菜成本时一模一样。
他拿着信封蹲在出租屋门槛上,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字,手不抖了。苏静没有走。她只是比他先一步开始收拾残局。她把清偿方案最后几笔敲定了,把该传达的消息传达完了,然后出门去办她认为今天必须办完的事。她连保温桶都提前借好了,连信封上的字都一笔一划写得跟平时一样认真。这样的人不会被压垮。
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整了整衬衫,把系错的那颗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巷口面摊的老板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工商局。老板说工商局还没开门,他说那就蹲门口等。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老板今天星期几。老板说星期三。他说不是问这个——她早上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老板把漏勺搁在锅沿上想了片刻,说你媳妇这人,脸色好看不好看从来看不出来,但她走的时候在我这儿买了两个馒头,说她男人早上起来找不着她会慌,得赶紧回去。杜群把信封揣进怀里,大步往工商局的方向走去。风把巷口梧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那只野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走了几步,又转身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