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是一个人走到江边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没有开车,没有骑车,从红星路出来,沿着菜市场后面的石板路一直走,走过赵云强的鱼摊,走过当年他蹬三轮车摔过跟头的下水道口,走过苏静第一次来店里时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那盏路灯。路灯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管。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边有一排老防洪堤,水泥墩子上刻着不知哪年的水位线,最高的一道在他头顶上方。他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把脚边的碎石踢进江里,石子落水的声音闷闷的,被江风一吹就散了。江面很宽,对岸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波里晃晃悠悠。江风吹过来,带着泥沙的腥味和远处码头货船的柴油味。他竖起夹克的领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水发了很久的呆。这条江从省城穿城而过,他在省城待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在江边坐过。刚来省城时忙着蹬三轮车还债,后来忙着开店攒钱,再后来忙着当杜总,跟那些戴金表的人喝红酒。他以为那些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就是成功,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体面。他错了。那些酒杯碰碎的时候,比当年茶馆里摔碎的茶杯还响。
他把这些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从副食店关门那天开始。那天下午他拉下卷帘门,背上蛇皮袋,跟他爹说“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在省城蹬三轮车,被人挑来拣去,被黑中介骗了两百块。在出租屋里累到吐血,蹲在下水道旁边,赵云强扶他回去,说你这样不行。开盒饭店,开小饭馆,开酒楼。在聚贤楼请客,给村里修路,开着帕萨特衣锦还乡。他每爬上一个台阶,就回头看一眼当年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宋家、刘大伟、孙胖子——然后告诉自己,还不够,还得往上爬。于是他往上爬,爬进私人会所,爬上希尔顿的谈判桌,把自己架到了一个他根本驾驭不了的高度。然后李明启轻轻一推,他从台阶上滚下来,摔得比任何一次都惨。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往上走,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被那个下午困住了,被茶馆里那些人的目光困住了,被自己心里那口气困住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恨的是宋家,现在坐在江边吹了几个小时的冷风,才明白最恨的是当年那个在茶馆里被人逼着写欠条的自己。他不甘心,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们当年瞧不起我,是你们瞎了眼。他做到了。宋家成了全村的笑柄,刘大伟金链子摘了,孙胖子拎着五粮液来求他合作。可证明之后呢?他以为自己会满足,但没有。那种快感像海洛因,打一针管几天,过了瘾头还得打下一针。于是他需要更大的场面、更高的台阶、更多人的认可。
他把目光从江面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有几道被锅铲磨出的老茧,虎口有道被热油溅出的旧疤,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煤灰。这双手炒过不知多少盘菜,掂过不知多少次锅,给过赵云强救命的钱,给过苏静承诺的手,给过他爹妈重新挺直的腰杆。这双手还从来没有碰过红酒。周鸿给他倒的第一杯红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说不错。其实他根本喝不出好坏,但他说不错,因为怕别人看出他不懂。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清冷冷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整条江照得波光粼粼。江心的驳船拉响了一声汽笛,低沉悠长,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杜群听着那声汽笛渐渐消散,站起来把屁股上的碎石渣拍掉,对着江水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这么多年的东西全吐出来。吐出来的不是恨,是累。他不再恨宋家了,不是大度,是终于想明白了——恨是绳子,你恨一个人就是把自己拴在那人身上。他以前最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因为太在乎,所以拼命往上爬;因为往上爬,所以忘了自己是谁;因为忘了自己是谁,所以差点把最珍贵的东西全赔进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苏静深夜帮他理账时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赵云强在市场刮鱼鳞时溅在脸上的泥点子,他爹蹲在巷口择菜时一根根掐掉豆角筋,王秀英在灶台前给他下面时卧的那两个荷包蛋。面子可以丢。里子不能烂。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菜市场的批发商陆续开着货车进场,车灯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黄光。赵云强的鱼摊已经摆开了,他正蹲在水池边给一条大青鱼刮鳞,防水裤上溅满泥点子,嘴里叼着根烟。他看见杜群从江边方向走过来,夹克的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片,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问了句:“想通了?”
“想通了。”
赵云强把刮鳞刀往泡沫箱上一插,拿围裙擦了擦手,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杜群接过去喝了一口——是豆浆,还加了糖,甜得齁嗓子。巷口那家早餐店刚开门,蒸笼的白汽从巷口飘过来。杜群把搪瓷缸子还给赵云强,说云强,我以前觉得有钱才能让人看得起,现在才明白,让人看得起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我这几年差点把自己搞丢了。赵云强接过缸子喝了口豆浆,说不晚,灶台还在,人还在,脑子清醒了比啥都强。杜群转身往出租屋走去。苏静还没醒,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枕边搁着那枚系着红线的纽扣。他轻手轻脚坐在床沿上,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她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豆浆在灶台上”。他又坐了许久,直到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苏静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梦话。他凑近了听,她嘟囔的是配送路线上最后一段该走主路还是小巷——连做梦都在算账。他把外套轻轻披在椅背上,起身走向后厨,开始动手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