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快餐关门那天,宋小丽正在揉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听见街对面哗啦啦拉卷帘门,不像开店时那样利索,而是拖拖拉拉的,铁皮蹭着门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门口,看见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把那块“杜家快餐”的招牌摘下来,搁在墙根下。招牌上的红漆字还是新的,才挂了大半年,右下角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磕痕是开业那天被鞭炮崩的。几个工人把厨房设备一件件搬上卡车,冰柜、灶台、案板、桌椅,最后是那箱没用完的一次性筷子。有个工人搬冰柜时绊了一下,一沓没拆封的餐盒从柜顶滑下来,白花花散了一地,被风卷着在石板路上打滚。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捡,捡到最后一个时抬头看见街对面那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门槛上,满手面粉,正往这边望。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了头。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隔壁调料铺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踱过来,往对面努努嘴说宋老板,你竞争对手倒了,这下你该高兴了吧。宋小丽没应声,转身回了店里,继续揉面。面粉在掌心里黏糊糊的,她比平时多揉了半刻钟,揉到手腕发酸才停。那块面团被她揉得又光又韧,拿指头按下去,凹坑慢慢弹回来。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河边,杜群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娶你”,她哭着说“那你倒是攒啊”。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嘴笨,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一分一毛在攒——在出租屋里把每张纸币捋得平平整整,硬币十个一摞码好,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也舍不得买双棉袜子。他攒了好几年,攒出了酒楼、分店、帕萨特,现在又全没了。
她走到灶台前开火,把早上卖剩的半锅稀饭热了热,给孩子盛了一碗,又把昨天从菜市场买的两个馒头掰开搁在灶台边烘着。孩子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攥不住,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削。她拿过铅笔帮她削好,又拿围裙角擦掉她脸上的铅笔灰。孩子问她对面那家店怎么关门了。她说生意不好做。孩子又问那以后想吃红烧肉盖饭去哪儿买。她没答,只是把馒头翻了个面,让两面都烤得焦黄。
她心里清楚,杜群把快餐店开在她对面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碾她。那年她从聚贤楼回来抱着孩子哭了一夜,第二天他的快餐店就开张了。他让堂叔盘下对面的铺子,从省城统一配送食材,用标准化手册上的模板装修,开业头三天全场半价,硬是把她的生意挤得只剩几张熟面孔。她不恨他,她只是想起那年退婚后他蹬着三轮车在省城街头被人挑来拣去,她却在刘家挨打受气,两个人各自在泥里爬。后来他先爬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回头踩她一脚。现在他也摔了。她应该高兴的,可她没有。
晚上收了摊,她把卷帘门拉下来,给孩子洗完澡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灶台边补围裙。针脚细密,一针一线从磨毛的袖口穿过。她想起苏静——那个穿着枣红色呢子短大衣、领口别着银色胸针的女人,在聚贤楼门口把年货礼包轻轻搁在她脚边说“天冷,早点带孩子回家”,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怜悯,也没有敌意。后来她听陈二婶说苏静把自己的首饰全卖了给杜群填窟窿。她当时愣了很久——当年她和杜群处对象时,杜群给她买的最贵的东西是一只塑料发卡,一块钱。她嫌便宜没要。现在有个女人把自己攒了好些年的金项链银镯子全换了钱,替那个男人还债。
她把围裙补好叠在床尾,给孩子掖好被角,然后拉灭灯,坐在黑暗里。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上。招牌摘走了,门框上只剩几个螺丝孔,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才躺下去。被子蒙住脸,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