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落魄的消息是王媒婆带回宋家湾的。发布页LtXsfB点¢○㎡她从镇上赶场回来,手里还攥着没嗑完的瓜子,在村口大槐树下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飞得比槐花还密:“杜家那小子完了!银行把他五家店全封了,小轿车没收了,新房子也贴了封条!听说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缩在水产市场旁边一个苍蝇馆子里,几张破桌子,跟当年开盒饭店时一模一样!”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张着嘴忘了手里的针,蹲在墙根下抽烟的老汉把烟袋往地上一磕,说这娃不是挺能折腾的,咋说倒就倒了。王媒婆一拍大腿:“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当年回村多威风啊,三辆小轿车开道,在聚贤楼请客,还给村里修路——现在咋样?栽了吧!”
消息传到李桂芬耳朵里时,她正在院坝里喂鸡。陈二婶推开竹篱笆门,把手里的淘米水往地上一泼,说桂芬你听说了没,杜群那酒楼黄了。李桂芬手里的鸡食瓢停在半空中,鸡群围着她咕咕叫,她没理。她慢慢把瓢搁在鸡窝上,转过身来,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漫,像裂了缝的鸡蛋壳,越裂越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她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说:“我就说嘛!他那点本事,迟早得败光!当年在茶馆里我就看出来了——闷葫芦爹,窝囊废儿子,一家子穷光蛋还想翻身?翻了几年还不是翻回阴沟里去了!幸亏当年我们小丽没跟他,不然现在也跟着倒霉!”陈二婶附和着笑,说可不是嘛,当年你要退婚村里人还说三道四,现在看还是你有眼光。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李桂芬越说越来劲,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当年在茶馆里他跪着写欠条,我就知道这人没出息。后来发了点财,瞧他那嘚瑟样——捐钱修路,聚贤楼请客,三辆小轿车开回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现在知道了吧,那钱不是他挣的,是银行给的。银行的钱好花?花完了得还!”陈二婶说听说他媳妇把首饰都卖了给他填窟窿。李桂芬一愣,然后笑得更响了:“我就说那个城里媳妇也聪明不到哪去。当初还以为捡了个宝,现在看是捡了个烫手山芋。我估摸着她快跟他离婚了。城里女人精着呢,谁跟一个穷光蛋过一辈子?”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井边拎了桶水上来,倒进水缸里。水花溅在她脸上,她拿袖子蹭了一把,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那股恶气全吐出来了。
当天下午,她拎着半篮鸡蛋去了李桂兰家。李桂兰正在院里晒萝卜干,看见她姐挎着篮子进来,篮子里鸡蛋上还沾着鸡窝里的草屑,就知道她不是来送鸡蛋的。果然李桂芬在板凳上坐下,把王媒婆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说到兴头上还拿手比画银行封条贴在哪扇门上。李桂兰低着头翻萝卜干,铁盘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她姐说到杜群媳妇变卖首饰时,她翻萝卜干的手停了一下。
“桂芬,你小声点。小丽还在镇上呢,让她听见——”
“听见咋了?当年要不是我英明,她现在也跟着倒霉!你看她现在在镇上帮人洗衣裳,累是累了点,好歹不用跟着杜群那窝囊废担惊受怕。你是不知道,听说银行封店那天杜群吓得腿都软了,是他媳妇出面清的场。一个大男人让媳妇顶在前面,你说窝囊不窝囊?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年做得对,那茶馆退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王媒婆虽然嘴上没把门,但当年给咱提的醒没错——杜家那门槛,不能迈。”
李桂兰把最后一块萝卜干翻过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她知道她姐这人——心里越虚嗓门越大。当年杜群风光时她愁得整宿睡不着,现在人家落难了她倒笑出了声。这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但她没戳穿,只是把晒好的萝卜干端进屋里,说了句:“你声音小点,宋小丽下午要回来拿孩子的换洗衣裳。”李桂芬撇撇嘴,但声音到底低了些。
这些话,宋小丽全听见了。她下午从镇上回来给孩子拿衣裳,走到院坝门口,听见她妈那又尖又亮的笑声穿过竹篱笆传出来。她站在门外那棵枣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指甲掐进树皮里。树皮粗糙,硌得她指腹发疼。篮子里装着几件刚洗完的衣裳,洗衣粉的香味混着枣树的花香。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就站在那儿,听着她妈在屋里把她当年喜欢过的人一遍遍踩进泥里。她应该高兴的,她妈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替她出气。可她心里没有气,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像那年秋天在河边,杜群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咱俩算了吧”转身走开,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杜群还站在雨里。后来他修了路,那条路从村口铺到乡场,每一颗石子都是他挣的。现在石子还在,路还在,走路的人摔了跟头。她不恨他,也不想恨他,只是想起苏静那天晚上在聚贤楼门口把一袋年货轻轻搁在她脚边的样子——那时候的苏静,跟她今天站在门外的自己,好像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
她推开门。李桂芬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收音机被人拔了插头。宋小丽没看她妈,径直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编织袋,开始往里面装孩子的换洗衣裳。她弯腰从床底最深处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枣红色旧毛衣时,手指停了一下——袖口已经磨毛了,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她把毛衣拿起来闻了闻,樟脑丸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把那年秋天河边的雨腥气冲散了。她把毛衣重新叠好放进编织袋最底层,拉上拉链,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妈,以后别再说杜群的事了。咱跟人家没关系了。”
她背着编织袋从母亲面前走过,没有再开口。院坝里的鸡群被她惊得四散跑开,扬起一阵灰土。走出竹篱笆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条石子路——在午后白晃晃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伸向远方。她没有沿那条路走,而是拐上了通往梧桐镇的土路。背上的编织袋有些沉,把她肩膀压得微微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