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面也是在水产巷,隔了半条街,门脸朝南,原来是个做粉条的小作坊,老板不干了,设备和灶台折价处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杜群去看房那天,苏静、赵云强都去了。巷子比17号宽些,门口能摆得下四张方桌,屋里还有块十二三个平方的空地,可以另砌一个灶台。后面有小半间当库房,角落里通着下水,墙壁虽然潮得发黑,但结构没毛病。房东就住在二楼,一个姓吴的老头,早年也是蹬三轮出身,见杜群在门口转了三圈,又蹲下来敲墙皮,说别敲了,这房子实打实的砖墙,水电都是前年新拉的。杜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月租。吴老头说一百一,押一付一。
杜群没还价。第二天就签了合同。他跟赵云强借了辆三轮车,跑旧货市场淘来几张半新的方桌和十几把竹椅。又跑大石桥找老赵赊了十二斤五花肉,说这肉不算我自己的,是明天搬家时做给来帮忙的兄弟吃。老赵说,你搬家请人,拿我的肉做人情?杜群说,不是白拿,月底结账,连本带息。老赵摆摆手,叫伙计给切了十三斤。杜群谢过,把肉用湿麻布包好,蹬着三轮车往回走。路上经过红星路,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别人接手的楼。楼上的“杜家酒楼”四个字早被拆掉了,只留下几个暗红的铁钉孔。他没停,继续往前蹬。
搬家那天,天刚亮,张海就站在新店门口擦玻璃。那是他昨晚自己找过来的,也不等分配,拎着水桶就干开了。阿贵随后到了,扛着一口大铁锅,后面跟着老李。发布页Ltxsdz…℃〇M老李是堂叔从老家带来的,以前在蜀味轩做过配菜,后来杜家倒闭后回乡待了半年,一听说杜群又重新开张,连夜坐车回了省城。接着来的是杨胖子和老周,一个拖着杀鱼刀,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笑呵呵地走到杜群跟前,说杜老板,今儿搬家,给你添把力气。再后来,巷子口响起一阵“突突突”的三轮车声,赵云强拉着刘娟和几筐鱼来了。他说今天搬家,我不送鱼,送人。刘娟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一摞刚烙好的大饼,还热着。最后到的是陈志明,他蹬着百花巷店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了半车从批发市场捡回来的木条和钉子,说这房子要搭个雨棚,我顺手拉了点料。
人到齐了,杜群却显得安静。他站在新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还空着的门楣,然后从屋里抱出一样东西——一块旧招牌。这块招牌,是苏静从红星路老店摘下来的。那时银行封店,卷帘门落下,招牌被风吹得哐当响,苏静趁夜踩着凳子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走了半条街。红底黑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处,“杜家菜馆”三个字,笔画间积了灰。最角落的地方,有苏静当年用指头抹过的一道淡痕。
杜群拿抹布沾了水,一点一点把上面的灰擦干净。老李、阿贵搬来梯子。赵云强递烟,杜群没抽。张海拿来铁丝和钉子。杜群自己爬上梯子,把招牌重新挂上去。他挂得很慢,用了两根铁丝,四枚钉子,钉子尖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下来后退了几步,仰头望着。那招牌虽然旧了,但字还是黑的,底子还是红的。晨光照上去,整块招牌都像是醒了过来。
王秀英和杜德胜也来了。王秀英挎着一篮子刚煮好的鸡蛋,分给大家吃。杜德胜站在巷口,像一截老树桩子那样戳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招牌。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海端了条长凳过去让他坐,他也不坐。过了好一会儿,他背着手慢慢往前走,走到招牌底下,仰起头。那块招牌的边缘还粘着一片干透的红纸。他伸手把它揭下来,在指间慢慢搓着,搓成一粒红丸。然后老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就是两行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落在新铺的水泥地上。那是杜群开的第一个店挂的招牌。那是他儿子在省城挣命挣出来的头一块脸面。那一年,杜群从老家出来,瘦得跟鸡崽子似的,几个月后写信回来,说在城里找着吃饭的门路了。门路是蹬三轮车。后来又是盒饭铺子,又是小饭馆,再后来是酒楼,是五家分店,再后来全没了。杜德胜那阵子天天夜里躺着不睡,听儿子在隔壁铺上翻来覆去,他自己也翻,翻到后半夜起来,到灶台边抽一锅烟。天亮了又去巷口择菜。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今天这块旧招牌重新挂出来,他忽然就全明白了——他儿子,又活过来了。
杜群走过去,把爹扶到长条凳上坐下。杜德胜不坐,蹲了下来。他蹲在招牌底下,抹了一把脸,说:“挂正了没有?”杜群说正了。杜德胜说那就好。又说:“店要开,肉要炖,招牌要擦。”杜群说知道。杜德胜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包天下秀,递给杜群一根。杜群接过来,没点,别在耳朵上。杜德胜又递给赵云强一根。赵云强接了,也夹在耳朵上。
那天中午,新店开火。掌勺的是杜群,打下手的是张海。菜只有一道——老杜红烧肉。杜群切了十二斤肉,炒糖色,下砂锅,文火慢炖。香味从新店门口飘出来,顺着水产巷往外漫,没一会儿,巷口就聚了不少人。有老街坊,有挑担子的,有刚从菜市场出来的。有人推着自行车挤到前面问,今天卖不卖?杜群说今天不卖,请兄弟们吃。那人说那我沾个光?杜群看他一眼,说进来坐。又来了几个老主顾,杜群也一律往里让。新店刚开,连炉子都还没烧透,先请街坊们吃第一顿。这是杜群的主意。苏静昨晚跟他说,这叫暖灶。灶暖了,以后日子才热乎。
众人落座,张海盛菜。一碗一碗端过去,红亮油润的肉在碗里颤。赵云强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眯着眼嚼,跟杨胖子说,就是这个味。杨胖子说,不,这是杜老板关了店以后,熬了半年才熬回来的味。杜群说,肉是今天买的,汤是刚调的,没变。杨胖子说,那变的是你。杜群笑了笑,不再言语。
饭后,大家散尽。杜德胜没走,他一个人蹲在新店门口,望着那块招牌,脸上泪痕已干,沟壑却更深了。刘娟问王秀英,叔没事吧。王秀英说没事,他是高兴。下午苏静回配送点,杜群搬了把竹椅放在店门口,坐在那里看招牌。野猫凑过来,蹭他的裤腿,又仰头看那块红底黑字的老招牌,喵了一声,跳到墙上去了。
杜群知道,这回不用再跑了。家,就在这儿。